江暮雨想起那束头发,那张纸条。
“裴大人,”她低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届采选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某些特定的人去的?比如江南女子,比如有才艺的?而落选者,是因为不符合这个‘标准’?”
裴昭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采选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筛选出特定的人,送入宫中?”
“然后呢?”江暮雨追问,“送入宫中做什么?为什么沈采女入宫不到一年就死了?为什么那么多宫女也死了?为什么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要被清除?”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麻雀的叽喳声,还有远处女囚劳作的闷响。
许久,裴昭才缓缓开口:
“江暮雨,你听说过‘美人局’吗?”
江暮雨摇头。
“前朝野史里有记载,说某些权臣会培养美貌女子,送入宫中,魅惑君王,窃取机密,甚至……谋害皇嗣。”裴昭声音很沉,“但因为手段阴私,正史从不记载。如果永昌九年的采选真是如此,那所有参与者——无论是送人的、被送的、还是知情的——都可能被灭口。”
江暮雨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采女得宠不久就“意外”死亡——因为她可能完成了任务,或者……失败了。
为什么那么多宫女“病故”——她们可能是眼线,可能是知情人。
为什么落选者要被清除——因为她们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或者……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计划的破绽。
为什么王氏恐惧到杀人——因为她可能知道这个计划,或者,她的落选,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铊毒,这种罕见、隐蔽、症状似病的毒药,正是灭口的最佳工具。
慢性下毒,伪装病故,不留痕迹。
“可是,”江暮雨仍有疑问,“如果真是‘美人局’,为什么十年后的今天,还在清除知情人?事情已经过去了,先帝也驾崩了,今上登基多年……为什么还要灭口?”
裴昭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除非……
“除非那个计划,还没有结束。”他缓缓道,“或者,计划虽然结束了,但参与的人,还想掩盖。而掩盖的过程中,又产生了新的知情人,需要新的灭口……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就像一张自我增殖的网。
每清除一个人,就可能制造新的破绽,需要清除更多的人。
柳姨娘,只是最新的一个。
在她之前,有多少人?
在她之后,还会有多少人?
江暮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阳光明明很暖,她却像浸在冰水里。
“裴大人,”她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裴昭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深处,依然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就吸引他的东西。
那种对真相的执着,那种近乎愚勇的正义感。
“你怕了吗?”他问。
江暮雨诚实点头:“怕。”
“那你想停下吗?”
江暮雨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女监高耸的围墙在阳光下沉默矗立,墙头铁蒺藜闪着冷硬的光。远处有女囚的哭声传来,细细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
那些声音里,有柳姨娘吗?
有沈采女吗?
有那些无名宫女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停下,这些声音就永远只能是哭声,永远得不到回应。
“不想。”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不想停下。”
裴昭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也不想。”他说,“所以,我们继续查。”
江暮雨转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千钧重。
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喳,女囚的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狱吏的号令声,还有捶打衣物的闷响——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
而他们,站在河边,逆流而上。
要去揭开一个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要去为那些无声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路很长,很暗。
但他们会一起走。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直到公道降临的那一天。
直到……这张吞噬了无数女子的网,被彻底撕开的那一天。
阳光渐渐西斜。
两人站在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像两个并肩的战士。
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