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上)替命阵启
戌时将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宅院里的白纸灯笼一盏接一盏自动亮起,光线却比前两夜更加昏黄黯淡,像垂死者的喘息。
沈知白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攥着沈玉留下的那张纸条。“你们六个人,换我一个人,很公平,对吧?”那行字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她把血玉拿走了。”他哑声说。
谢无妄沉默地检查着地上的六煞替命阵。阵法画得很工整,六个小圈均匀分布,每个圈里都放着一小撮头发——显然是从他们枕头或衣服上收集的。中央大圈里用木炭写满了扭曲的符文,有些沈知白在西厢封条上见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她懂这个。”谢无妄说,“不是临时学的。”
“什么意思?”沈小峰颤声问。
“六煞替命阵是沈家秘传的禁术,需要配合生辰八字、贴身物品和特定时辰。”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不仅知道阵法,还知道怎么在戌时前启动它——这需要准备时间,至少一天。”
沈知白想起周婉枕头下那个绣着“替身”的布片。
“她和周婉……是不是早就认识?”
“可能。”谢无妄走到灵堂门口,看向里面。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暗红色的光映着漆黑的棺材。“周婉找到的古书,沈玉床板夹层里的阵法图……她们可能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喝尸酒求庇佑,一个布替命阵求逃生。”
“那她们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沈小峰问,“为什么要等到第三天?”
“因为阵法需要‘祭品’成熟。”谢无妄转身,眼神冷峻,“前两夜的死亡,沈国栋和赵军的血,周婉化为血婴的怨气……这些都是阵法的养分。等到第三天,阵法才能完全启动。”
他顿了顿:“戌时马上就要到了。阵法一旦启动,我们三个就会成为‘替身’,替她承受接下来四夜的所有凶险。而她……可以安然活到第七天,然后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离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小峰快哭出来了,“毁了这阵法行吗?”
“不行。”谢无妄摇头,“阵法已经和宅子的诅咒连在一起了。强行毁阵,会触发反噬,我们死得更快。”
沈知白看向西厢方向。那间贴封条的房间门缝下,暗红色的液体又渗出来了,比之前更多,几乎流满了半条走廊。
“既然阵法需要沈家的秘传,”他说,“沈玉也是沈家人?”
“应该是。”谢无妄说,“沈家嫡系旁支很多,总有人不甘心被诅咒束缚,想方设法要逃脱。这宅子里留下的那些陷阱——古书、阵法图、虚假的逃生方法——都是前人留下的‘后手’。”
戌时的钟声忽然响起。
不是真实的钟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共鸣。整个宅院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震动,青砖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惨白。
棺材开始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擦木板。
“阵法启动了。”谢无妄低声说。
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沈知白扶住廊柱,看见自己左臂上的那些尸斑纹路正在快速蔓延,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向胸口扩散。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像活物一样蠕动,带来钻心的刺痛。
“沈哥!你的脸!”沈小峰惊叫道。
沈知白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谢无妄的情况更糟。他手臂上的黑色符文开始发光,幽蓝的光芒透出衣袖,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这是……替命的代价?”沈知白艰难地问。
“阵法在抽取我们的‘气’。”谢无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转移到沈玉身上。等到子时,我们就会彻底成为她的替身,替她承受一切规则的反噬。”
他忽然转身冲向灵堂。
“你要干什么?”沈小峰喊道。
“改阵!”谢无妄头也不回,“既然毁不掉,就把它改掉!”
沈知白立刻跟了上去。沈小峰犹豫了一下,也咬牙跟上。
灵堂里,长明灯的惨白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棺材还在“咯咯”作响,盖脸布剧烈起伏,几乎要从棺材上滑落。
谢无妄冲到八仙桌前,一把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疯了!”沈知白抓住他的手腕,“那是尸酒!”
“我知道。”谢无妄抹了把嘴,嘴角溢出暗红色的酒液,“但尸酒里除了死气,还有沈家祖先的‘印记’。我要用这个,改掉阵法的基础。”
他跪在棺材前,用指尖蘸着酒液,在地上快速画起来。
不是阵法,而是一个符号——和沈知白血玉上断裂纹路一模一样的符号。
“沈知白,血。”谢无妄说,“滴在符号中心。”
沈知白没有犹豫,拔出小刀在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滴落,落在酒液画出的符号上。
血液和酒液混合,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红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扭曲,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不是沈知白,也不是谢无妄,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虚影。
虚影转过头,“看”向棺材。
棺材里的刮擦声停了。
盖脸布停止了起伏。
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暗红色。
老者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西厢方向。然后,它消散了。
“那是……”沈小峰瞪大眼睛。
“沈家初代守门人。”谢无妄喘着气站起来,“我用你的血和尸酒里的印记,暂时唤醒了宅子最深层的‘记忆’。阵法被压制了,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向沈知白:“我们必须在一炷香内找到沈玉,打断阵法。否则等压制失效,阵法反扑,我们三个会立刻变成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