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昏迷的第七日,太医院院判战战兢兢地回禀:命是暂且保住了,余毒也拔除大半,但心脉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否醒来、醒来后是否会有遗症,仍是未知之数。最关键的是,如今用药已至瓶颈,寻常珍稀药材效力不足,需一味极为特殊的“赤血茯苓”做药引,方有可能激发他体内生机,固本培元。
“赤血茯苓?”紫宸殿内,皇帝倚在榻上,蹙眉问道,“此物何处可寻?”
院判伏地:“回皇上,此物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千年冰川之下,或西南莽荒湿热丛林深潭之畔,踪迹难觅,且采摘保存极难。太医院库藏中,二十年前曾有幸得过一小块,早已用尽。近年来……未曾听闻市面有此物流通。”
皇帝沉默。顾清救驾之功,朝野皆知。若他就此不治,不仅寒了忠臣之心,也显得皇家刻薄寡恩。于公于私,都该尽力救治。
“传旨,悬赏天下,寻赤血茯苓。献药者,赏千金,赐爵位。”皇帝沉声道。
“臣遵旨。”
院判退下后,皇帝看向一旁侍立的皇后与墨瑶雪。这几日,墨瑶雪除了必要之时,几乎寸步不离偏殿,人明显清减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透着一股执拗的锐气。
“瑶雪,”皇帝缓缓开口,“顾清之伤,朕必会尽力。你……也要保重自身。”
“谢父皇关心。”墨瑶雪垂眸。
皇帝看着她,心中那点疑虑与考量再次翻涌。这个女儿,聪慧果决,有胆有识,此次平叛居功至伟,展现出的能力与魄力,远胜一般皇子。可她终究是女子,且……似乎对那个顾清,用情已深。
这不行。
顾清即便救驾有功,即便醒来后加官进爵,终究是臣子,是顾家子。而瑶雪,是他的嫡公主,身份尊贵,将来即便嫁人,也应是能够巩固皇权、彰显天家威仪的联姻,或是招揽一个完全掌控得住、家世清贵却无实权的驸马。顾清……太复杂,也太危险。他身后是盘根错节的顾家,他本人又展现出不俗的才智与狠劲(从他能拿到靖王通敌证据便可见一斑),更重要的是,他似乎能牵动瑶雪的心绪,这绝不是一个理想的驸马人选。
皇帝心中已有了决断。
“瑶雪,你年岁也不小了。”皇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次平乱,你功劳甚大,朕心甚慰。朕与你母后商议,想为你好好择一门婚事,也算是对你的褒奖与成全。”
墨瑶雪心头猛地一沉,抬起眼:“父皇,儿臣……”
“你先听朕说。”皇帝抬手制止她,“朕知你心气高,寻常男子不入眼。朕为你挑选的,皆是天下翘楚。”
他顿了顿,报出一串名字:“东陵国太子慕容珏,文武双全,品貌出众,其母出自碧渊宗室,与我朝渊源颇深,两国联姻,可保边境百年安宁。”
“南楚三皇子楚昭南,虽非储君,但才华横溢,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且南楚富庶,你若嫁去,必是锦衣玉食,备受尊崇。”
“若你不愿远嫁,朝中俊杰亦有不少。镇国公世子,你表兄萧景焕,年少有为,已是御林军副统领,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
“还有永定侯长子,新科状元柳文轩,才名动天下,性情温雅,是难得的清流才俊。”
“或者,安西大都护的嫡孙,少年将军秦烈,勇武刚毅,战功赫赫,颇有乃祖之风……”
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段可能的政治联盟,或是一份看似锦绣的前程。皇帝显然深思熟虑,名单涵盖了邻国皇室、勋贵嫡系、文臣清流、武将世家,方方面面,唯独没有那个此时正躺在偏殿、生死未卜的顾家庶子。
墨瑶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心中却一片冰凉。父皇果然……半点不考虑顾清。不仅因为顾清是“庶子”,更因为他看到了顾清可能带来的“麻烦”与自己对顾清的不同。
皇后在一旁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作为母亲,她何尝看不出女儿心思?可作为皇后,她也明白皇帝的顾虑与帝王心术。
“父皇,”待皇帝说完,墨瑶雪缓缓跪下,声音平静却坚定,“父皇厚爱,为儿臣思虑周全,儿臣感激涕零。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皇帝:“只是此刻,儿臣无心婚事。顾清为救父皇、为护儿臣,重伤垂危,药石罔效,急需赤血茯苓救命。人命关天,儿臣岂能在此时谈婚论嫁?若顾清因缺了药引而有个万一,儿臣此生难安。请父皇允准,在顾清痊愈之前,暂不提婚事。”
她将“救父皇”放在前面,把顾清的伤与皇恩、与自己的责任绑在一起,理由冠冕堂皇,令人难以反驳。
皇帝眉头紧皱:“朕已下旨悬赏天下寻药,太医院亦会竭尽全力。你一个公主,留在宫中便是,难道还能亲自去寻药不成?”
“悬赏天下,固然是一法。但赤血茯苓踪迹难寻,或许只在某些人迹罕至的险地才有生长。寻常人为赏金而去,未必能找到,也未必肯拼命。”墨瑶雪眼神坚定,“儿臣愿亲自前往西南或北境,探寻此药。儿臣身边有母后所赐的护卫,也有些得用的人手,比寻常寻药人更可靠。再者……”
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父皇,顾清因护驾而伤,若因缺了一味药引而丧命,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父皇?儿臣亲自寻药,若能成功,是父皇仁德,顾全功臣;若不能……儿臣也算尽了心力,无愧于心。请父皇成全!”
“胡闹!”皇帝斥道,“你金枝玉叶,怎能亲涉险地?西南瘴疠横行,北境苦寒动荡,岂是你能去的?万一有失,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向天下交代?”
“父皇,”墨瑶雪叩首,额头触地,“正因为儿臣是公主,才更该去。公主享万民供奉,当为天下表率。顾清是功臣,救功臣便是安天下之心。儿臣此举,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况且,儿臣并非孤身前往,林啸将军近日正要派一支精干小队,以巡查边境为名,暗中搜寻北狄可能遗留的细作线索,儿臣可随这支小队同行,安全无虞。若去西南,亦可借祈福或探望外祖之名,由镇国公府派人护卫。儿臣保证,绝不孤身犯险,定会周全计划,平安归来。”
她句句在理,且将行动与国事、与家族联系起来,降低风险,显得思虑周全。
皇帝看着她伏地的背影,这个女儿,一旦下定决心,竟是如此执拗。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幼时想要学剑,也是这般跪着恳求,最后他拗不过,只能允了。如今,她为了另一个男人……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恼怒,有不甘,也有一丝隐隐的……挫败。
“你……”皇帝还想再说什么,皇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皇上,瑶雪说得也有道理。顾清那孩子,确实可怜,也确实有功。瑶雪重情重义,肯为他冒险寻药,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彰显我天家仁厚。况且,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自有分寸。不如……就让她去吧。多派些得力人手护卫便是。”
皇后这是在打圆场,也是在为女儿争取。她知道,若强行压下,反而可能让女儿心生怨怼,父女离心。
皇帝看着皇后恳求的眼神,又看看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女儿,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疲惫地挥挥手,“你既执意如此,朕便准你。但有三条:第一,必须计划周详,确保安全,朕会让林啸和镇国公府全力配合护卫。第二,以三月为限,无论能否寻到,必须回京。第三……”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墨瑶雪:“婚事,朕可以暂缓,但并非取消。待你回来,顾清若痊愈,朕会另行封赏他,厚待顾家。但你与他……终究身份有别。朕会与顾相好好谈谈。你,明白吗?”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是在警告她,不要对顾清抱有不该有的期望,也是在暗示,他会从顾家那边入手,解决这个“麻烦”。
墨瑶雪心中凛然,却只能叩首:“儿臣……明白。谢父皇恩准。”
两日后,顾延龄被秘密召入紫宸殿。
皇帝并未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一间僻静暖阁。没有宫女内侍,只有帝相二人。
顾延龄心中忐忑。顾清重伤昏迷,皇帝虽悬赏寻药,公主甚至要亲自去寻,圣眷看似隆厚,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天威难测,隆宠之下,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顾相,坐。”皇帝指着对面的锦凳,语气平和。
“臣不敢。”顾延龄躬身。
“让你坐便坐。”皇帝端起茶盏,“顾清伤势如何了?”
“回皇上,仍是昏迷,但太医说脉象较前两日稍稳,只是……仍需那赤血茯苓。”顾延龄小心答道。
“嗯。”皇帝点头,“顾清此次,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待他伤愈,必当重赏。顾相教子有方啊。”
“臣惶恐,犬子只是尽本分,当不起皇上如此夸赞。”顾延龄后背渗出冷汗。皇上越是夸奖,他越是不安。
皇帝话锋一转:“顾清……是你原配柳氏所出吧?柳氏去世得早,听说他在府中,以前并不受重视?”
顾延龄心中咯噔一下:“是臣疏忽,忙于政务,对幼子关心不足。自他落水病愈后,臣见他勤勉上进,才多加留意。”他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原配嫡子,身份自是尊贵。只是柳氏去得早,你续弦王氏又……哎。”皇帝叹了口气,“如今王氏已因毒害婆母被遣家庙,顾清这嫡子身份,少了生母庇护,总归有些单薄。顾相可曾想过,给他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
顾延龄猛地抬头,愕然看向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清本就是原配嫡子,还需要怎么“更名正言顺”?
皇帝看着他疑惑的眼神,缓缓道:“朕的意思是,将顾清记在……现任顾夫人名下,作为嫡出二公子。如此一来,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丞相嫡子,身份更加清贵,将来入仕、婚配,都更为便利。顾相以为如何?”
现任顾夫人?顾延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皇帝指的是他的“继室”。可他自王氏被废后,并未续弦,何来“现任夫人”?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皇帝是要他立刻娶一位新的、身份够高的正妻,然后将顾清记在这位新夫人名下,抬高新夫人的同时,也彻底将顾清“嫡子”的身份做实、做高!而这位新夫人的人选,恐怕……皇帝心中已有打算,很可能是某位宗室女或高门贵女,借此进一步加强顾家与皇室的绑定,也……让顾清的身份,更加“配得上”某些可能的安排,或者,彻底断绝某些可能?
顾延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上此举,看似抬举顾清,实则是要将顾清(或者说顾家)牢牢掌控在手中,用一桩新的、由皇家主导的婚姻,来重新定义顾清的出身,也隔断他与公主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联系!
“皇上……此事……”顾延龄声音干涩,“臣……臣发妻早逝,心中一直……”
“顾相。”皇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柳氏温婉贤淑,朕亦知晓。但她已故去多年,顾相为国操劳,后宅无人主持,亦非长久之计。顾清需要一位身份尊贵的嫡母,顾家也需要一位能撑起门楣的当家主母。朕这里倒有个人选,安平郡王的嫡次女,年方二十,知书达理,温柔敦厚,因早年守孝耽误了花期,如今尚待字闺中。安平郡王是朕的堂兄,家风清正,其女配你,也不算委屈。你若同意,朕便亲自做这个媒,如何?”
安平郡王的女儿!宗室贵女!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顾家和皇室绑得更紧,也彻底堵死顾清尚主的可能——一旦顾清成了安平郡王外孙女的“嫡子”,与公主便有了辈分上的尴尬(虽非血亲,但名义上),且宗室联姻的臣子,通常不会再尚公主,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顾延龄掌心全是汗。他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皇上亲自做媒,许以宗室女,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无法推卸的“殊荣”。若拒绝,便是拂了皇帝颜面,更是坐实了对顾清另有安排(比如尚主)的嫌疑,后果不堪设想。
“臣……”顾延龄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臣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为臣家事如此费心,臣感激不尽,惶恐无地!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好。”皇帝满意地点头,亲手扶起他,“顾相是聪明人。你放心,安平郡主性情贤淑,必会善待顾清。待顾清醒来,此事便着手去办。朕也会下旨,褒奖顾清救驾之功,赐爵封赏。顾家满门忠烈,朕不会亏待。”
“谢主隆恩!”顾延龄再次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清的未来,甚至顾家的未来,都已被皇帝精心规划好了轨道。而那个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的年轻人,和他那位执意远行寻药的公主,他们的心意,在皇权与政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令人心酸。
离京前夜,竟下起了罕见的六月飞雪。
细雪如絮,纷纷扬扬,落在宫墙殿瓦上,转瞬即化,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仿佛天空也在为这场离别垂泪。
墨瑶雪披着厚厚的狐裘,再次来到偏殿。太医刚刚诊视完毕,低声禀报:情形依旧,但公主离京前,他定当竭尽全力,保住顾公子一线生机。
她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床边。
顾清依旧昏迷着,脸色在烛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上次更凉了。
“顾清,”她低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我要走了,去给你找药。赤血茯苓,听说长在很冷很冷,或者很热很热的地方。不管是冰川还是丛林,我都会找到它,带回来救你。”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父皇答应让我去了,还派了很多人保护我。林将军会派人护送我去北境方向查探,如果北境没有,我就转道西南……你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让自己有事。我还要回来,看你醒来,看你受赏,看你……成为顾家名正言顺的嫡出二公子。”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父皇与顾相的谈话,她已通过母后知晓。父皇的动作很快,也很决绝。用一桩新的、高贵的婚姻来重新定义顾清,既赏了功臣,安抚了顾家,也彻底划清了顾清与她之间的界限。
她知道,这是父皇对她的保护,也是对她的警告。更是帝王平衡之术的体现。
可她的心,为何如此难受?
“他们说,把你记在新夫人名下,对你最好。以后,你就是真正的丞相嫡子,前程似锦,再没人能轻视你的出身。”她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指尖留恋那微弱的温度,“可是顾清……你知道吗?我宁愿你还是那个需要我庇护、需要我为你争取机会的顾家庶子。那样,至少……我们的距离,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父皇用一纸婚约、一个名分,拉开得如此遥远。”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但我不能任性。”她擦去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无论你是庶子还是嫡子,是顾清还是影七,我都要你活着。所以,我会去找药。而你要做的,就是撑下去,等我回来。”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紫玉平安扣,轻轻系在他的腕上。又拿出一个绣着青竹的锦囊,里面是她这几日亲手抄写的经文,还有一小撮她寝殿前海棠树的泥土——据说,带着故土的气息,远行的人能平安归来,沉睡的人能感知牵挂。
“这个给你,带着我的祝福和期盼。”她将锦囊塞进他枕下。
最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却极郑重地说道:
“顾清,活下去。然后,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打破一切枷锁,走到我身边来。”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决然转身,没有回头。
狐裘掠过门槛,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中。
床榻上,昏迷中的顾清,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系着平安扣的手腕,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只有枕下那枚锦囊,散发着极淡的海棠香气与墨香,混着药气,萦绕不散。
殿外,雪落无声。
一场以寻药为名的远行,一场以皇恩为名的身份改写,同时拉开序幕。
墨瑶雪离京的仪仗,在纷纷扬扬的六月雪中,走得悄无声息。皇帝派了林啸麾下一支五十人的精骑护送,对外宣称公主前往北境清凉寺为国祈福,并探寻良药。皇后母家镇国公府也调拨了二十余名好手暗中随行。阵仗不算浩大,但安全理应无虞。
然而,车队出京不过三日,一封六百里加急密报便呈上了皇帝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