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血色未散的宫阙,将琉璃瓦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未干的血泪。
叛乱已然平息。靖王墨瑾渊被剥去蟒袍,打入天牢最深处的寒狱,等待他的将是宗正寺与三司会审。丽妃自戕身亡,尸身草草收敛,一卷草席抬出宫门,昔日宠冠六宫的贵妃,最终连皇陵一角都不可得。其宫中党羽被连根拔起,牵连者众,整个后宫弥漫着清洗后的肃杀与恐惧。北狄潜入京畿的细作与死士,亦在林啸的严密搜捕下纷纷落网或授首,一场迫在眉睫的滔天祸事,终于被扼杀于襁褓。
然而,这场胜利代价惨重。乾元门至月华门一带,宫墙染血,尸体横陈,宫人正在紧张地冲洗地面,但浓郁的血腥气数日不散。羽林卫折损近百,更有不少无辜宫人内侍在混乱中丧生。
静思堂旁的偏殿被临时辟为诊治之所。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悉数到场,院判亲自主持,全力救治昨夜重伤的顾清。那柄淬毒匕首几乎穿透肺叶,毒性猛烈,虽经太医以金针封穴、灌服多种解毒圣药勉强吊住一口气,但顾清始终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脸颊泛着不祥的青灰。
墨瑶雪已换下染血的劲装,穿着一身素白宫裙,发间无一饰物,静静守在偏殿外间的廊下。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从昨夜顾清倒下那一刻起,她就未曾离开过此处,滴水未进,寸步未移。宫女送来的膳食与茶水原封不动地搁在石几上,早已凉透。
“公主,您多少用些东西吧……”贴身侍女墨竹红着眼眶,低声劝道,“顾公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您若熬坏了身子,顾公子醒来……该心疼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试探。昨夜公主那般失态,任谁都看出,这位顾公子在公主心中,绝非寻常臣子。
墨瑶雪眼睫微颤,却未答话,只是将手中那枚沾了血、已被她攥得温热的竹叶玉佩握得更紧。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躬身道:“公主殿下,皇上醒了,召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见驾。”
皇帝昨夜急怒攻心,加之剧毒虽未直接入体,但惊悸过度,昏迷了数个时辰,方才转醒。
墨瑶雪缓缓转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却是一片冰封的沉寂。“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将玉佩小心收好,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对墨竹道,“守在这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紫宸殿内药气弥漫,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皇后坐在榻边,正亲自喂他服药,亦是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深深忧虑。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墨瑶雪入内,依礼跪拜,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女子只是幻影。
“平身。”皇帝声音虚弱,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女儿身上,“瑶雪,过来。”
墨瑶雪起身,走到榻前。
“昨夜……多亏你了。”皇帝看着她,语气复杂,“若非你早有防备,调度有方,朕与太子,恐怕已遭不测。林啸已将前后因果禀明,是你……识破了丽妃与靖王的阴谋,拿到了证据。”
“儿臣不敢居功,此乃分内之事。真正扭转乾坤、镇压叛军的是林将军与众多忠勇将士,还有……”墨瑶雪顿了顿,“那些为护驾而捐躯的卫士。”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个顾清……顾相之子,伤势如何?”
墨瑶雪垂眸:“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尚未脱离险境。”
“朕听林啸说,是他拼死将证据送出,又及时引兵来援。”皇帝目光如炬,“他还说,昨夜千钧一发之际,是顾清为你挡下了丽妃的毒匕?”
“是。”墨瑶雪指尖微微收紧,“顾清……忠心护主,奋不顾身。”
“护主?”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护的是朕,还是你?”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皇后喂药的手停在半空,担忧地看向女儿。
墨瑶雪心头巨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父皇何出此言?顾清自然是护驾……”
“朕看得清楚。”皇帝打断她,眼神深沉莫测,“那毒匕是冲朕来的。顾清若只为护驾,推开朕即可,何必用身体去挡?他冲过来的方向,视线所及,分明是你。他是在替你挡下可能波及你的危险,还是在……用性命向朕证明他的‘忠心’与‘价值’?”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墨瑶雪心上。父皇果然起了疑心!他怀疑顾清救驾的动机,更深一层,是在怀疑她与顾清的关系!
“父皇,”墨瑶雪抬起眼,直视皇帝,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倔强,“顾清是儿臣引荐入东宫的。他若出事,儿臣难辞其咎,东宫亦会受牵连。他或许……是念及儿臣的知遇之恩,情急之下,才反应过度。但无论如何,他救了父皇是事实。请父皇明鉴。”
“知遇之恩?”皇帝冷笑一声,“瑶雪,你告诉朕,你为何如此看重这个顾清?甚至不惜在朕面前为他多次说话?他不过是一个落水后性情大变的丞相之子,有何特别之处,能得你青眼相加,甚至……让他甘心为你赴死?”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皇后忍不住开口:“皇上,瑶雪她……”
“皇后,朕在问瑶雪。”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墨瑶雪知道,此刻若再一味撇清,反而更显心虚。父皇多疑,必须给出一个合乎情理、又能触动他软肋的解释。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忽然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清晰坚定:
“父皇恕罪。儿臣……儿臣确有私心。”
皇帝和皇后皆是一怔。
墨瑶雪抬起头,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那不是伪装,而是混杂了后怕、焦虑与破釜沉舟决绝的真实情绪:“儿臣赏识顾清不假,引他入东宫,除却看重其才,亦存了……私心。儿臣见他第一面,并非在东宫,也非在顾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是半年前,在太医院偏殿。那时他落水重伤初愈,去太医院复诊取药。儿臣恰巧路过,见他于廊下独自看书,面色苍白却神情专注,侧影……像极了儿臣幼时在母后宫中见过的一幅前朝探花郎画像,清雅孤直。儿臣一时好奇,便问了随行太医几句,知晓了他乃顾相幼子,命运多舛。”
她语速平缓,编织着一个半真半假的相遇:“后来,儿臣查阅顾家旧档,知他生母早逝,在府中处境艰难。又听闻他病愈后发奋苦读,心性坚韧。便……便生了惜才之念,亦存了几分……不忍之心。”
“不忍?”皇帝眯起眼。
“是。”墨瑶雪脸颊微微泛红,似有些羞赧,更似决绝,“儿臣知道,父皇与母后迟早要为儿臣择婿。儿臣不愿像其他姐妹那般,嫁与素未谋面、只论门第的陌生男子。儿臣……儿臣想自己选一个至少不厌、甚至欣赏的驸马。顾清出身清贵,才学渐显,性情沉稳,若能得父皇栽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届时……儿臣嫁他,于国于家,皆无不可。儿臣引他入东宫,便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配得上公主的机会。”
这番话,真假掺半。她确实在太医院“偶遇”过复诊的顾清(实则是刻意观察),也确实调查过顾清处境,更存了扶持他、将来借婚姻绑定顾家势力的长远打算。只是这打算里,最初并无多少男女私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但此刻,她必须将这份算计,包装成少女隐秘的初心与憧憬。
皇帝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皇后亦是掩口,眼中神色复杂。
“所以,你对他……”皇帝语气放缓了些。
“儿臣不知那算不算……”墨瑶雪低下头,声音渐低,“儿臣只是觉得,他很好,值得一个机会。儿臣不想他因出身或些许挫折便被埋没。昨夜他舍身挡刀……儿臣方寸大乱,才知道……他在儿臣心中,或许比儿臣自己以为的,更重要。”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少女情态与后知后觉的慌乱,将一个原本出于政治考量、却不知不觉投入真情,最终在生死关头骤然明悟心迹的公主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神变幻不定。有惊讶,有审视,有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慨。
良久,他缓缓道:“所以,昨夜危机时刻,你能及时赶到,并非全然是林啸的功劳,也不是你神机妙算到每一步……而是,你本就格外关注他,得知他有危险,便不顾一切赶去了?甚至……调动了皇后留给你的人手?”
墨瑶雪心头一紧。父皇果然连这个都查到了!昨夜情况紧急,她确实动用了母后早年交给她、暗中保护她的一些力量,其中部分来自皇后母族——镇国公府暗中培养的护卫。
“父皇明察。”她只能承认,“儿臣接到顾清遇袭、证据可能送不到林将军手中的密报时,心急如焚,恐误了大事,便……便央求了母后留在儿臣身边的人手相助,沿途清除部分障碍,并迅速通知了林将军可能的变故。儿臣僭越,请父皇降罪。”
她将“担心大局”与“担忧顾清”混为一谈,让人难以分辨主次。
皇后此时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轻叹一声,握住皇帝的手:“皇上,此事臣妾知晓。是臣妾娘家一个在宫外打理产业的管事,偶然发现了靖王府死士异动,追踪之下,竟见他们围攻顾公子,便立刻派人通知了瑶雪留在宫外的联络人。瑶雪得知后,深知顾公子身上干系重大,这才当机立断,一边派人支援顾公子,一边动用臣妾留给她的那点人手,同时紧急联络林将军与宫中暗线。她并非全然为了私情,更是为了揪出逆党、护佑君父啊!昨夜若非瑶雪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臣妾愿以性命担保,瑶雪绝无私通外臣、窥视宫禁之心,她所做一切,皆为我墨氏江山!”
皇后言辞恳切,情理兼备,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将功劳归给“偶然发现”的娘家管事),又强调了墨瑶雪行动的正当性与必要性,更以自身担保,分量极重。
皇帝看着相伴多年的皇后,又看看跪在地上、眼圈微红却倔强挺直脊背的女儿,心中那根紧绷的、多疑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或许不完全相信女儿那番“选婿”的说辞,但他相信皇后,也相信女儿对江山的忠诚。更重要的是,顾清昨夜确确实实差点为他送了命,这份“救驾之功”铁板钉钉。而女儿与顾清之间,即便真有情愫,目前看来,似乎也尚未逾越界限,反而阴差阳错立下大功。
“罢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起来吧。你昨夜有功,亦有急智。顾清……救驾有功,待他伤愈,朕自有封赏。至于其他……”他睁开眼,目光深沉地看了墨瑶雪一眼,“你还小,婚姻大事,自有父皇母后为你考量。记住你的身份,凡事……需有分寸。”
这是警告,也是暂时揭过。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墨瑶雪叩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背脊却已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父皇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只是被皇后的证词、顾清的“忠勇”、以及她看似合理的“私心”暂时压下。往后,她与顾清之间,必须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