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他吧。”皇帝忽然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替朕……看看他的伤势。”
墨瑶雪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父皇一种默许,也是进一步的观察。
“是,谢父皇。”她再次行礼,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殿门,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墨瑶雪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觉双腿发软,心口仍在狂跳。
好险。若非急中生智,编造了那番“选婿”之言,又有母后及时作证圆场,今日恐怕难以善了。父皇的疑心,比她想象的更重。
她定了定神,望向偏殿方向,眼中忧虑更深。
顾清,你一定要撑过来。
我们的路,还很长。
偏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顾清依旧昏迷着,脸色青白,唇无血色,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暗色渗出。太医低声交谈着,脸上并无轻松之色。那匕首上的毒太过刁钻,虽尽力拔除,但余毒清理艰难,已伤及心脉根本,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与他的求生意志。
墨瑶雪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挥退了欲言又止的太医与宫人。殿内只剩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他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想起昨夜他挡在她身前时,那决绝又仿佛带着一丝释然的眼神;想起他倒下时,那句气若游丝的“无悔”;想起这半年来,他从一个沉默隐忍的暗卫,到在顾府周旋、在东宫谨慎、在朝臣间悄然拓展人脉的顾清……
不知不觉,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影七”,也不是完全的“顾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肉、有情感、会为她奋不顾身的人。
她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的手修长,指腹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软弱无力。
“顾清……”她低声唤他,声音哽咽,“你听到父皇的话了吗?他说你救驾有功,要赏你呢。你快醒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去替你求来……”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你不是说,要陪我走下去吗?这条路才刚开始,你怎么能……怎么能躺在这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你还没看到我实现抱负,还没看到碧渊河清海晏……还有,你还没……还没听到我说……”
她猛地止住话头,将险些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那是什么话?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只是心中某个地方,疼得厉害,空得厉害。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竹叶玉佩,轻轻放在他掌心,再合拢他的手指,让他虚握着。
“这是你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你要好好的,亲自再送给我……或者,永远留着它。”
她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墨竹悄悄进来,低声禀报:“公主,顾相在外求见,想探望顾公子。”
墨瑶雪抹去泪痕,恢复平静神色,点了点头:“请顾相进来吧。另外,传我的话,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治好顾清。需要什么珍稀药材,直接去我私库取,或去母后宫中求。”
“是。”
顾延龄走了进来,这位素来沉稳的老丞相,此刻也难掩憔悴与忧虑。他向墨瑶雪行礼后,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清儿……”他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
“顾相放心,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墨瑶雪站起身,语气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顾清救驾有功,父皇已亲口承诺厚赏。他定会吉人天相。”
顾延龄转身,深深一揖:“老臣……叩谢公主殿下对犬子的回护之恩。若非殿下……清儿他恐怕……”
“顾相不必多礼。”墨瑶雪虚扶一把,“顾清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碧渊的忠臣,更是……”她顿了顿,“于我有恩之人。我必不会让他有事。”
这话里的意味,让顾延龄心头微震,不由抬头看了公主一眼。只见少女目光清澈坚定,并无半分旖旎,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联想到昨夜宫中隐约传闻,以及皇上方才的态度,顾延龄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有殿下此言,老臣……安心了。”
探望片刻,顾延龄不便久留,告退离去。
墨瑶雪又守了一会儿,直到太医前来换药诊脉,她才默默退出偏殿。
刚走出不远,便见太子墨瑾年迎面走来,脸上带着关切与疲惫。
“皇妹,顾公子怎么样了?”
“尚未脱险。”墨瑶雪摇头,看向兄长,“皇兄,父皇那边……”
“父皇服了药,又睡下了。精神尚可,只是……心情沉郁。”太子叹息,“丽妃与三弟之事,对他打击太大了。还有你……”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父皇方才私下问我,是否早知你对顾清……”
“皇兄如何回答?”墨瑶雪心头一紧。
“我说,我只知你赏识顾清之才,引他入东宫是为储君招揽人才,其余一概不知。”太子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瑶雪,你与顾清,究竟……”
“皇兄,”墨瑶雪打断他,目光坦然,“顾清于我有用,于东宫有用,于碧渊有用。昨夜他更舍命救了父皇。仅此而已。至于其他流言蜚语,不过是世人捕风捉影,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的中伤。皇兄信我吗?”
太子看着妹妹清澈坚定的眼眸,终于点了点头:“我信你。只是……瑶雪,无论你作何打算,切记保护好自己。父皇他……终究是父皇。”
“我明白,谢皇兄提点。”
兄妹二人又说了几句朝局善后之事,便各自分开。
墨瑶雪回到自己在宫中的寝殿“玉棠宫”,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海棠已谢,绿叶成荫。
她拿出那份从靖王府密室取得的、关于丽妃是南月公主的原始密档副本,再次仔细翻阅。其中提及,南月国灭时,除月璃公主外,可能还有一位年幼王子被忠仆救走,下落不明。此人若活着,如今也该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很可能成为南月遗民复国的精神象征或实际领袖。
丽妃潜伏宫中十五年,靖王勾结北狄,真的只是为了复国和夺位吗?那个失踪的南月王子,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北狄三王子贺兰灼,为何甘心被丽妃母子利用?他想要的,恐怕不止靖王许诺的那点好处。
还有顾清的身份……影七的来历,始终是个谜。他重伤濒死时出现在边境附近,是否也与南月或北狄有所关联?只是当时他伤势过重,记忆受损,自己也说不清。
疑团越来越多,如迷雾笼罩。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顾清能醒过来。
她抚摸着袖中那枚本该送给顾清、却因他昏迷而未能送出的紫玉平安扣,这是她今早特意去宝华殿求来的,据说受过大师祝祷,能保平安。
“顾清,”她对着虚空,低声自语,仿佛说给那个昏迷中的人听,“你要快点好起来。这盘棋才下到中局,你不能缺席。碧渊需要你,东宫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窗外风吹叶动,沙沙作响,无人应答。
只有掌心那枚平安扣,微微发烫。
夜幕,再次降临。
偏殿内,烛火如豆。
昏迷中的顾清,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握在掌心的竹叶玉佩,悄然滑落一丝温润的光泽。
仿佛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