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往年此时,皇帝多会移驾西郊离宫避暑,但今年因龙体迟迟不见大好,便一直留在宫中静养。整个紫禁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闷热与焦虑笼罩,连穿梭往来的宫人都放轻了脚步,神色间带着压抑的惶然。
顾清在东宫文华殿整理着一批新送来的北境军报抄本。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翻动纸页的指尖比平日更用力些,眉心也微微蹙着。
军报上的文字看似平常:北狄三王子贺兰灼击败其兄长,基本掌控王庭;边境偶有小股骑兵骚扰,皆被击退;林啸将军已加强各关隘戒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让顾清心头沉甸甸的。更让他警觉的是,近期几份关于边境互市、物资流动的奏报中,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异常——某些商队的规模、路线、货物种类,与往年同期相比有微妙变化。
这些细节,若非他这几个月刻意钻研北境事务,又得了墨瑶雪那边传来的某些隐秘信息作为对照,根本难以察觉。他立刻将疑点摘录下来,通过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下午,墨影传来了墨瑶雪的口信:已核实,确有问题。北狄正在通过看似正常的商队,向碧渊境内秘密输送人员与特殊物资,接收方……指向几个与靖王府关系密切的商号。
“靖王……”顾清在竹轩书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三皇子墨瑾渊竟敢与北狄勾结?他图什么?皇位?可引外敌入室,无异于与虎谋皮!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短一长,是紧急信号。
顾清推开后窗,墨影闪身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公子,出事了。公主紧急传讯,让我们立刻动身,前往‘老地方’,有要事相告。”
“现在?”顾清看了眼外面浓重的夜色,已近亥时。
“是,立刻。公主说,迟则生变。”
顾清不再多问,迅速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必要的物件贴身藏好,随墨影悄无声息地潜出东宫。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穿街过巷,最终来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里是墨瑶雪早年秘密购置的产业之一,用作紧急会面之所。
院内堂屋点着一盏孤灯。墨瑶雪独自坐在灯下,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墨绿色衣裙,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还有一张绘制精细的舆图。
“来了。”她抬头看了顾清一眼,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坐。情况有变,我们时间不多。”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舆图,心头一震——那是碧渊北境及部分京畿地区的详细布防图!
“这是……”
“从靖王府密室抄录的副本。”墨瑶雪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我的人盯了靖王府三个月,昨夜才找到机会潜入,发现了这个,还有这些。”她推过几份密信。
顾清拿起密信,快速浏览。信是用一种罕见的密文书写,但旁边附有译文。越看,他脸色越沉。信是北狄三王子贺兰灼与靖王的往来,内容触目惊心:贺兰灼承诺助靖王夺取皇位,靖王则答应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州,开放五处边市,并岁贡巨额财物。信中甚至提到了具体起事时间——就在半个月后,趁皇帝病重、京城防卫因“例行换防”出现短暂空隙时,里应外合,控制皇宫与京城!
“他疯了!”顾清放下密信,声音发紧,“勾结外敌,割地赔款,这是卖国!”
“他没疯,他只是太想要那个位置了。”墨瑶雪冷笑,眼中寒意森森,“而且,他背后,还有人。”
她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密档,推到顾清面前:“看看这个。”
顾清打开,里面记录着一个女子的生平:南月国末代公主,月璃。南月国二十年前被碧渊所灭,王室成员或死或俘。其中年仅六岁的月璃公主,在城破时下落不明,传闻已死于乱军。但这份密档却显示,月璃当年并未死,而是被南月遗臣拼死救出,辗转流亡,后改换身份,于十五年前以地方小官之女的身份选秀入宫,因貌美聪慧,渐得圣宠,一步步升至妃位……
“丽妃?!”顾清失声。
“没错。”墨瑶雪点头,“丽妃,就是南月公主月璃。她入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为了颠覆碧渊。靖王,不过是她选中的棋子之一,或许……还是她亲生儿子的父亲。”
顾清倒吸一口凉气。丽妃入宫十五年,深得皇帝宠爱,育有靖王与五公主。若靖王真是丽妃与皇帝之子,尚有皇室血脉;但若靖王是丽妃与南月遗臣所生……那根本就是混淆皇室血统的天大丑闻与阴谋!
“此事……可有确证?”顾清声音干涩。
“暂无铁证。但丽妃宫中一个伺候了十年的老嬷嬷,是我的人。她曾偶然听到丽妃梦呓,说的是南月古语。也见过丽妃私下佩戴一枚南月王室独有的凤凰血玉坠。”墨瑶雪指尖敲击桌面,“结合这些密信,还有靖王府中发现的南月王室旧物,八九不离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父皇病重,太子仁柔,靖王有丽妃相助,又得部分朝臣武将支持,如今更与北狄勾结。半个月后,他们就要动手。我们必须在他们发难之前,揭露阴谋,掌控局面。”
“公主打算如何做?”顾清也起身,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第一,必须拿到丽妃与南月关联的铁证,坐实她祸乱宫闱、混淆血脉、勾结外敌之罪。此事我来办,宫中我还有几张底牌。”墨瑶雪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第二,靖王与北狄勾结的证据,以及他们的具体计划,必须呈于御前,且要确保在呈递过程中不被截杀或篡改。此事,需要外援。”
“外援?”
“林啸。”墨瑶雪吐出两个字,“他手握京畿部分兵权,且刚正不阿,对靖王早有不满。更重要的是,他女儿坠马之事,我已让人将查到的、指向靖王府的证据,匿名送到了他手中。此刻,他应该已经确信靖王心术不正。若我们再送上靖王通敌卖国的铁证,他绝不会坐视。”
顾清立刻明白了:“公主要我去见林将军?”
“是,但不止你。”墨瑶雪走回桌边,提笔快速写了几封信,盖上私印,“你带着这些信,还有靖王府密信的抄本,去找林啸。同时,我会让墨影通知周明德、安平郡王、沈文正等人,让他们在朝堂上做好准备,一旦事发,立刻联名上奏,请父皇严惩靖王与丽妃,并彻查余党。此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会设法让太子哥哥‘偶然’发现部分证据,由他出面,在御前发起弹劾。他是储君,名正言顺。”
计划周密,却也风险极大。每一步都可能出错,都可能被反噬。
“公主,宫中呢?”顾清最担心的还是她的安危,“丽妃经营多年,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若她狗急跳墙,直接对皇上、对太子、对您不利……”
“宫中……”墨瑶雪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安排。羽林卫中有我的人,母后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必要时,可调动暗卫死士。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在宫中动武,那会动摇国本。”
她走到顾清面前,将信函与证据包好,塞入他怀中,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顾清,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你必须说服林啸,拿到他的支持。京城内外,能迅速调动、且足够震慑叛军的兵力,大半在他手中。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靖王和北狄的计划就成功不了。”
顾清握紧怀中包裹,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臣,定不负所托。”
墨瑶雪看着他,冰冷的目光中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情绪:“小心。靖王府和丽妃的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路上……必有拦截。墨影会带人护送你,但你自己,务必保重。”
“公主也是。”顾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门外浓重的黑暗。
墨瑶雪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跪在门外。
“传令宫中所有暗线,按甲字计划,开始准备。”
“是。”
山雨欲来,风暴将至。
这一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顾清与墨影等四名精锐暗卫,如鬼魅般在永安城的街巷屋顶间穿梭。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他们选择了最偏僻、最曲折的路线。
饶是如此,在距离林啸府邸还有两条街时,危机还是降临了。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数支弩箭从两侧屋顶激射而来,狠辣刁钻,直取要害!
“有埋伏!”墨影低喝一声,长剑出鞘,舞出一片光幕,打落数箭。另外三名暗卫也瞬间拔刀护卫。
顾清早已非吴下阿蒙,这半年虽以文职示人,但影七的功夫并未落下,只是隐藏更深。他身形疾闪,险险避过两支擦身而过的弩箭,反手抽出一柄藏在袖中的软剑——这是墨瑶雪后来重新为他寻来的防身利器。
“不留活口,杀!”屋顶上传来冰冷的声音,七八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刀光凛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狭窄的巷弄瞬间变成修罗场。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血花在黑暗中绽放。墨影等人身手高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招招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专门培养的死士。
顾清软剑如毒蛇吐信,专攻敌人关节要害,他剑法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不求力敌,但求速战速决。一名杀手被他刺中手腕,惨叫着刀落,被旁边的暗卫补上一刀毙命。但杀手数量实在太多,他们渐渐被逼入死角。
“公子先走!我们断后!”墨影一剑逼退两人,对顾清吼道。
顾清咬牙。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怀中的证据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保重!”他不再犹豫,虚晃一剑,身形陡然拔起,脚在墙壁上一蹬,竟如壁虎般向上游走数尺,随即单手扣住一处檐角,翻身跃上屋顶。
“追!”两名杀手立刻跟上。
顾清在屋顶上疾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追兵紧咬不舍,弩箭不时射来。他左肩一阵剧痛,已被流矢擦伤,鲜血迅速浸湿衣衫。但他脚步不停,反而将轻功催到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东西送到林啸手中!
前方不远处,已是林府高墙。顾清深吸一口气,看准方位,纵身跃下!
“砰!”他重重落在林府后院的草地上,就地一滚卸去力道,不顾疼痛,爬起就朝内院方向冲去。
“什么人?!”巡逻的护卫被惊动,呼喝着围了上来。
“我乃东宫文书顾清,有十万火急军情,要面呈林将军!”顾清高举手中已被血染红一片的包裹,嘶声喊道,“外有刺客追杀!速带我去见将军!”
护卫们见他衣衫染血,神色焦急,又听外面隐约传来打斗呼喝声,不敢怠慢。领头的小校立刻道:“跟我来!”
顾清被带着疾步穿过重重院落,直奔林啸书房。书房灯火通明,林啸显然还未歇息。
“将军!有东宫之人擅闯,称有紧急军情!”小校在门外禀报。
门被猛地拉开,林啸一身便服,眉头紧锁出现在门口,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顾清,眼中闪过诧异:“顾公子?你这是……”
“将军!”顾清扑通单膝跪地,将包裹高举过头,“靖王墨瑾渊勾结北狄,欲于半月后发动宫变,里应外合,颠覆朝纲!此为铁证!北狄兵马恐已秘密潜入京畿!请将军速做决断,救驾护国!”
林啸脸色骤变,一把抓过包裹,迅速打开,取出密信抄本与舆图,就着灯光快速翻阅。越看,他脸色越沉,额头青筋跳动,握着信纸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混账!逆子!卖国贼!”林啸猛地一掌拍在门框上,木屑纷飞。他眼中怒火熊熊,更有一种被深深欺骗与侮辱的震怒。他镇守北境多年,与北狄大小血战数十场,多少袍泽埋骨边关,如今皇室子弟竟为了一己私欲,引狼入室,割地卖国!
“顾清,这些证据,从何而来?可还有旁人知晓?”林啸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震怒过后,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如电盯着顾清。
“乃瑶雪公主命人从靖王府密室取得。公主已在宫中布局,并联络了周明德侍郎、安平郡王、沈文正御史等忠正之臣,只待将军响应,便可里应外合,粉碎阴谋!”顾清语速极快,“追杀臣的,便是靖王府死士。他们必已察觉证据泄露,恐会提前发难!”
林啸沉吟片刻,眼中决断已下:“来人!”
“在!”数名亲兵将领应声而入。
“立刻持我兵符,秘密调集城北大营飞虎军、城南神策军左卫,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严密监控靖王府及所有与其往来密切的府邸、商号、客栈!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是!”
“传令北境旧部,密切监视边境动向,若有北狄兵马异动,即刻来报!同时,以演练为名,调驻京畿西山大营的龙武军向京城方向靠拢,但未得我最后命令,不可入城,以免打草惊蛇!”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将军府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高效运转起来。林啸又看向顾清:“顾公子,你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顾清咬牙站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