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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临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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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这一夜,灯火通明,无人能眠。

王氏被直接押回自己院子,由顾延龄的亲信看守,名为禁足,实同囚禁。顾延龄彻夜审问送糕点的婆子、王氏院中的丫鬟小厮,顺藤摸瓜,竟牵扯出更多腌臜事:克扣老夫人用度,暗中变卖原配(顾清生母)嫁妆田产,甚至前年老夫人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也疑似与王氏送去的“补药”有关。

书房内,顾延龄摔碎了最心爱的端砚,怒斥之声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丞相,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结发嫡妻早逝,他续弦王氏,本是看中其娘家清贵,又能操持家务。岂料竟是引狼入室,差点害死老母!

西苑听竹轩,顾清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顾清起身,推开后窗。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无声滑入,落地轻盈,是墨影。他比顾清年长几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唯有眼神锐利如鹰。

“公子。”墨影拱手,用的已是顾府下人对小少爷的称呼。

“如何?”

“王氏身边的周嬷嬷熬不住刑,招了。红颜醉是王氏兄长——王侍郎通过一个西域商人弄到的,已断断续续给老夫人用了近两个月。每次微量,混在点心或汤药里。”墨影低声道,“公主那边,今日之举并非临时起意。三日前,我们安排在王侍郎府外的眼线,截获了一份王氏写给其兄的密信,提及‘老物缠绵病榻,近日送的点心可多用些’,公主便下令详查,果然在今日王氏送出的糕点原料中发现了端倪。”

顾清缓缓坐下。原来如此。公主早已掌握证据,却选择在今日、在顾府众人面前、借探病之名发难。时机、方式、效果,都算计到了极致。

“公主还让我带话给你。”墨影声音压得更低,“她说:第一步,立威顾府,已成。第二步,踏入东宫,在即。第三步,朝堂亮相,你需做好准备。三日后宫宴,是你正式进入众人视野之始,也是你能否在顾家站稳、进而获取话语权的关键考验。顾延龄经此一事,对王氏一房心冷,对你必有补偿与期望。抓住它。”

顾清默然片刻,问:“宫宴详情?”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凯旋的镇北将军林啸接风洗尘。正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请之列。顾相必会带家眷出席,你如今是‘太子伴读’,更会引人注目。”墨影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绢册,“这是公主让交给你的,与会重要人物的简要资料。尤其是镇北将军林啸及其女林婉如,需格外留意。”

顾清展开绢册,就着烛光细看。上面是墨瑶雪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重臣的履历、派系、姻亲、喜好,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关于林啸的部分尤其详细:年四十五,出身寒微,凭军功累迁至镇北将军,戍边十五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独女林婉如,年方十六,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性情爽朗,擅骑射。林啸对其爱若珍宝,此次回京,一个重要目的便是为女择婿。

绢册末尾,墨瑶雪另起一行,只写了八个字:“功高震主,其女可结。”

顾清指尖抚过那八个字,心中了然。镇北将军军权在握,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而通过其女建立联系,是一条潜在的捷径。公主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在下一步更深的棋。

“公主还有何吩咐?”

墨影摇头:“公主只言,宫宴之上,见机行事,不必刻意,但须留心所有人,尤其是太子、几位皇子,以及……可能对顾家、对你感兴趣的人。”他顿了顿,“公子,今日之后,你便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顾府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会盯着你。”

“我知道。”顾清将绢册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迅速化为灰烬,“替我回禀公主,顾清明白。三日后,必不负所望。”

墨影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融入沉沉夜色。

顾清吹熄烛火,却未就寝。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闪烁。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他想起半年多前,重伤昏迷之际,模糊中听到的声音。

“……脉象紊乱,剧毒攻心,又添新伤,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只是这身功夫,恐怕要废掉七成。”

然后是墨瑶雪清晰冷静的声音:“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功夫废了可以再练,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时他意识混沌,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焚烧又似坠入冰窟,唯有那声音,如一线清泉,穿透无尽的痛苦与黑暗。醒来后,他看到坐在床边的少女,一身素衣,不施粉黛,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睁眼,只是淡淡一句:“醒了?从今日起,你是顾清。”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解释,直接赋予了新的身份与使命。但他记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记得她为了压下太医院对他这个“来历不明重伤者”的疑问所做的周旋。

暗卫的命是主上的,为主上死,理所应当。但主上给了他两次命:一次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次是赋予他“顾清”这个可以活在阳光下的身份。

这份重量,他必须扛起。

“小少爷,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巡夜的老仆提着灯笼走过院门,关切地问。

顾清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脸上露出符合“顾清”的、略带忧郁的浅笑:“这就睡。夜里风大,您也当心。”

回到屋内,和衣躺下。黑暗中,他默默复盘今日种种,推演三日后的宫宴,思考顾延龄可能的态度转变,揣摩林啸其人……直到梆子声敲过四更,才渐渐阖眼。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你在暗处慢慢筹谋,我要的是你迅速崛起。”

崛起。为了公主的野心,也为了那份沉重的“活着”的恩义。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顾府正门前,一辆青幔马车已然备好。比起顾渊、顾澜出行时那镶金错彩的马车,这辆显得朴素许多,却也整洁宽敞。

顾延龄亲自送顾清出门。不过三日,这位老丞相似乎苍老了些许,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度被忽视的幼子。

“清儿,”他拍了拍顾清的肩,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凝重,“入了东宫,便是天家近臣。谨言慎行,勤勉当差,莫要辜负了公主殿下的赏识,也……莫要坠了顾家的门风。”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于心。”顾清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他能感觉到顾延龄目光中的审视、期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王氏之事,让顾延龄对原配所出的这个儿子,多了几分补偿心理。

“你祖母那里,我已加派了可靠人手照看,饮食医药皆由我亲自过问,你可安心。”顾延龄又道,“宫中不比家里,诸事小心。若有难处……可遣人回府说一声。”

“是,谢父亲。”

顾清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复杂的目光。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顾府所在的青云巷,融入永安城清晨繁忙的街道。

穿过巍峨的朱雀门,进入皇城范围,喧嚣渐渐远离,空气仿佛都肃穆了几分。东宫位于皇城东侧,与后宫以一道高墙相隔,自成一域。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早有内侍等候。验过腰牌,引入宫内。东宫建筑庄重恢弘,又不失雅致,处处彰显储君气度。顾清被引至一处僻静院落,白墙灰瓦,院门上悬着匾额,上书“竹轩”二字,笔力遒劲,似是太子墨瑾年亲题。

院中果然遍植青竹,清风吹过,沙沙作响,环境清幽,与顾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正房三间,书房、卧室、客室,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书架上已摆满经史子集,文房四宝皆是上品。

“顾公子,太子殿下吩咐,您先在此安顿。殿下正在文华殿与詹事府官员议事,午后方得空召见。”引路的内侍态度恭敬,“一应衣食起居,皆由东宫供应,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伺候的小内监。小的叫福安,专职伺候公子。”

“有劳福安公公。”顾清颔首,递过一个小巧的锦囊。福安接过,入手微沉,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安顿好行李衣物,顾清坐在书房中,翻开书架上一本《碧渊地理志》。书页洁净,墨香犹存,显然是新备下的。他心思却不在书上。东宫,他终于踏入了这个碧渊未来的权力中心。而将他送来这里的,是那位深宫里年仅十七岁的公主。

午时刚过,福安来报:“顾公子,太子殿下传您至文华殿。”

顾清整理衣冠,随福安前往。文华殿是东宫主殿之一,太子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属臣之所。殿宇开阔,陈设大气,多宝阁上摆着典籍与各地贡上的奇珍,彰显着主人身份。

太子墨瑾年正伏案批阅文书,闻报抬起头来。他年方十八,身穿杏黄常服,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儒雅,与墨瑶雪有三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与平和。

“臣子顾清,叩见太子殿下。”顾清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墨瑾年放下笔,笑容温和,“早就听瑶雪提起你,说你病愈后勤奋向学,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沉稳有度。”

“殿下谬赞,臣子愧不敢当。公主殿下抬爱,臣子唯有竭力尽心,以报天恩。”顾清姿态放得极低。

墨瑾年问了问他的功课,读过哪些书,对时政有何见解。顾清一一作答,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既不过分卖弄,也不刻意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暗中观察太子,这位储君确实仁厚,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但顾清也能察觉到,太子对某些问题的看法略显理想化,缺乏对朝局复杂性的深刻认知,也缺乏决断的魄力。

‘公主的担忧,不无道理。’顾清心中暗忖。

交谈约莫两刻钟,墨瑾年眼中赞许之色渐浓:“难怪瑶雪极力推荐。孤这文华殿,日常文书往来繁杂,正缺一个细心妥帖之人整理归档。你可愿暂领此职?每日辰时至申时在此当值即可。”

整理文书,看似琐碎,实则能接触到东宫往来的大量信息,是非核心却极关键的位置。太子这安排,既有考校之意,也给了实差,分寸极好。

顾清起身,郑重行礼:“蒙殿下信重,臣子必当竭诚效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墨瑾年点头,“今日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开始当值。福安,带顾公子去熟悉一下文华殿的藏书与文书房。”

“遵命。”

退出文华殿,顾清在福安引导下大致了解了殿内布局。文书房就在偏殿,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分门别类存放着历年奏章抄本、东宫属官文书、各地简报等等,虽非机密要件,却也是了解朝政动向的窗口。

经过一处回廊时,顾清脚步微顿。廊外一丛湘妃竹旁,站着一个人。

碧色宫装,身形窈窕,正是墨瑶雪。她似乎早等在那里,手中捏着一片竹叶,正望着竹丛出神。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福安极有眼色地停下脚步,躬身退开一段距离。

顾清上前,依礼:“参见公主殿下。”

墨瑶雪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才淡淡道:“这身青衫,比在顾府那件旧衣合衬些。”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评价衣着。

“东宫所赐,自是不同。”顾清垂眸。

“顾府那边,王氏已被送往城外家庙‘静修’,无诏不得回。顾澜告病,闭门不出。顾相正在清理王氏在府中的亲信,你那位祖母,如今身边全是可靠之人,饮食医药由顾相亲自掌管。”墨瑶雪简单几句,交代了顾府后续,“你既已入东宫,便不必再分心顾府琐事。这里,才是你该用心的地方。”

“是。”顾清应道,顿了顿,还是问出心中疑虑,“公主,当日糕点之事……”

“你觉得我太过张扬?打草惊蛇?”墨瑶雪截住他的话,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顾清,你可知,王氏下毒之事,并非只有我们知晓?王家那位侍郎兄长,与三皇子府的某位属官,过从甚密。我不出手,迟早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届时被动的是我们,顾相也可能被裹挟。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是我墨瑶雪发现了毒点,救了顾老夫人,赏识顾家小公子。这份恩情,顾家必须记着;这份联系,朝野都看着。”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可闻:“我要的,不是你在顾府那个泥潭里慢慢挣扎出头。我要你借势而起,迅速进入权力视野。顾相经此一事,对你必有愧疚与期望,会倾注更多资源。太子哥哥这里,我自有安排,让你能接触到核心。你要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展现你的能力与价值。”

顾清心中凛然。公主的布局,比他想的更远、更急。

“因为时间不多了,是吗?”他抬起眼,直视墨瑶雪。

墨瑶雪瞳孔微缩,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父皇的病……比外界知道的,要重得多。太医院最顶尖的三位太医轮流守候,用尽珍稀药材,也不过是拖延。最多……还有一年光景。”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顾清仍是心头一震。皇帝病重,储君未稳,朝局将倾。一年,太短了。

“太子哥哥仁厚,但有时,仁厚便是软弱。”墨瑶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朝中,以右相为首的保守派把持部分朝政;边境,几位大将拥兵自重;宗室里,我那几位皇叔,也未必安分。父皇一旦……这些人都会跳出来。我要在那之前,让你,让我们,掌握足够的力量。至少,要稳住文官清流这一脉,握住部分军权,让太子哥哥能顺利继位,让碧渊不至于内乱。”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顾清,我不要你万死不辞。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做我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陪我一起,稳住这碧渊江山。”

夜风拂过,竹叶萧萧。顾清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沉重与野心,胸腔里某种情绪剧烈翻涌。他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公主的礼节,而是战士对统帅的宣誓。

“顾清,必不负公主所托。”

墨瑶雪扶起他,指尖冰凉,力道却稳:“三日后宫宴,是你正式亮相之时。镇北将军林啸是关键,其女林婉如,或许是个突破口。见机行事,不必刻意逢迎,但需留心观察。席间,我会安排人给你提示。”

“是。”

“还有,”墨瑶雪转身欲走,又停住,“东宫虽比顾府清静,却也非净土。太子身边,各色人等混杂,你需仔细分辨。若有急事……”她将一枚看似普通的竹叶形玉佩放入他手中,“用这个,找东宫膳房一个叫‘老陈’的管事。他是我的人。”

顾清握紧玉佩,竹叶边缘硌着掌心:“谢公主。”

墨瑶雪不再多言,带着远处等候的宫女,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顾清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福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才返回竹轩。

坐在书桌前,他摊开手掌,那枚竹叶玉佩翠色温润,雕工细腻。他将玉佩贴身收好,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三日来获得的所有信息:顾府局势、东宫人事、宫宴要点、朝中派系……

烛火再次亮起,映照着少年沉静而专注的侧脸。窗外,东宫的第一夜,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他知道,从踏入东宫的这一刻起,他已然置身于碧渊权力漩涡的更深处。前路艰险,暗流汹涌,但他已握紧手中的“剑”,有了必须守护的“主君”,与必须实现的“使命”。

宫宴,将是下一个战场。

而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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