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随着拐杖女孩近乎呢喃的声音落下，陈可明抬眼。

比预想中还要糟糕的场景映在眼瞳深处，清晰得让他说不出话来。

视力恢复到底是福是祸？

陈可明竟说不清楚。

可此时，过分清晰的视线不能蒙蔽大脑，所有的信息便在一瞬间涌上来。

这是一块距离边境线不远的荒芜黄沙地。

没有植被当然是意料之中，但陈可明没想到的是，这里便是卫宁口中那些叛徒的“老巢”。

毕竟这里除了游荡的狂风，以及没有尽头的黄沙，似乎也装不下更多。

可当拐杖女孩指出其中的关键时，陈可明一时连惊讶也顾不上了。

他越看，心中怒火便越盛。

厚重的精神力在这时分出薄薄的一层，盖在双眼上，成了一幅摸不着的眼镜。

但这幅眼镜能够探查出的东西可比普通眼镜多多了。

陈可明抿起嘴角。

他看见，原来表面的荒芜只是冰山一角，而在这冰山之下，石粒覆盖的沙土中，竟有什么东西静静蛰伏着。

那是数不清的人造晶核。

大小不一的菱形晶核如同寄生虫一样嵌在沙地中，或许是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它们灰扑扑一片。

但陈可明却知道这是为何。

他不着痕迹地眨眨眼睛。

下一秒，几根极细的精神力丝线便随着他的目光向里探去，隐蔽得连空气都未有察觉。

不知感受到了什么，猛烈的狂风却在这时突然小了些。

很快，他便恍然大悟。

那些深埋低下的人造晶核与陈可明所见过的人造晶核实为同一种类。

它们都带着令人厌恶的气息。

而尽管精神力已经能够做到路过无痕，他却还是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有点不对，陈可明皱眉。

这些人造晶核仍然拥有极强的攻击性。

可比起先前那种恨不得扒皮拆肉的架势来说，此时的它们更像是被动防御，少了几分狠厉。

它们并不活跃，陈可明想。

所以这群人造晶核便进入待机模式，蛰伏着等待最终指令。

可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那么，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卫宁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边。

她说，人造晶核最初设计诞生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力对抗黑雾的普通人。

而为了让人人都能用得起人造晶核，研究人员竟同时完成了降本和优化。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超人。

听到这里的陈可明心中起敬。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一切都被拉扯得面目全非。

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

他们分明只有极少的人数，却占据了极大部分资源，其中当然包括物美价廉的人造晶核。

于是，技术垄断始于垄断。

而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仿佛在历史上重复了无数次。

明面上的人造晶核销售一空，而黑市中的它们也跟着起拍到了天价；普通人一生都难以买到的人造晶核，却在其他地方随处可见。

比如，变异兽人的项圈上。

再比如，边境线的沙地里。

没有周围人的口口称赞，也没有拍卖行里亮眼的灯光衬托，这群人造晶核的模样与最初的诞生别无二致。

物美有待商榷，总之比较价廉。

卫宁还说，从那之后，人造晶核的功能也被彻底改变了。

原先的精神力被充满攻击性的精神力所取代，一旦反抗，最终便只剩下一种结局。

死亡。

或者，痛苦的死亡。

可就算这样，贵族们仍嫌不够。

于是，监视，定位，攻击，惩戒一个都没有落下。

而他们乐此不疲。

听完卫宁的讲解，陈可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个小小的人造晶核竟将世界变成了这幅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唏嘘。

果然，工具没有对错，只看人类如何使用。

而最令陈可明震惊的是，人造晶核竟还有其他功能。

那便是——

“你知道，精神力爆炸网络吗？”

不知为何，陈可明眉心一跳。

仅在一个对视的瞬间，他看清了卫宁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讽，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中竟还有藏得极深的自责。

他顿时有些紧张。

可拄着拐杖的女孩却在这时安静下来。

下一秒，她身形摇晃。

晶核的恢复能够促进身体素质的恢复，卫宁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她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原先没有轮椅就不能出门的人，此刻双手用力，真正地支撑着自己立起，站在大地上。

孱弱的双腿只是接触地面便叫嚣着逃离，而作为早已厌烦自身无力的卫宁，一时间也由不得这些下意识反应了。

女孩低头。

乌黑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汗珠滑落，掉进眼睛里。

可她却毫不在意。

无人看见的日夜，只有跌倒在地后膝盖碰撞的声音一次次响起。

这声音听起来令人眉头一皱，但卫宁却觉得悦耳极了。

咚咚咚，她再次摔倒。

可一方落，又总有另一方升。

于是，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便在这时生根发芽。

卫宁想，能够拥有再次跌倒的机会，比什么都强。

因此，在黑发青年担忧的眼神和下意识伸出手的动作中，女孩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