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实话,外面的景色确实有些令人失望。少年的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大脑中不断地仔细对比着资料库中显示的图像。
可扫描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所见即所得。
有人在杨朝辉尚为懵懂的时候对他说,人工智能是世界上最精确、最真实的产物。无论最终输出的产物或真或假,无论情感上的幻觉似有似无,只有它们才是幻境中唯一的真实。
它们是通向真理与现实的指向标,它们不会失误。
但现在,少年从一种黑暗里逃出,却又站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黑暗中。
杨朝辉没能见到其他色彩。黑雾扭动,缠绵,似真似假;沉闷的灰暗与看不清的晨昏线交织,将这个世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不清晰,也不诱人。
满地的黄沙同数不清的绝望一同呛进鼻子里,干涩得令他的主面板都跟着卡顿起来。
狂风中,各种不同的模块叽里咕噜地发出轰鸣。深红的感叹号放大再放大,少年的心中这才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搭上了那几支看不见的信号,数据组中便瞬间多出了海浪般磅礴的信息。
可杨朝辉却更后悔了。
他有意放缓了信息接受速度,但战争与硝烟从未停下脚步。有形的抗争远在天边,无形的争乱近在眼前。
慌乱与绝望夹在利益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哀嚎被撕咬成碎片,像老旧电视机上的雪花一样纷纷扰扰地洒满一地。
少年有些踌躇,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有趣,反倒是到处充斥着无聊的气息,也没有除了深黑之外的其他光彩。
简直无聊透顶,他默默地想。
又是一阵没有礼貌的狂风甩在脸上,杨朝辉抖了抖身体,可那卡进机械手臂深处的泥沙却没有掉落的意向。
很顽固,比某个好奇心极重的人工智能还顽固。
一时间,他的叹气声更重了。
想当初,少年为了躲过那群人的视线,还特意选用了一件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破烂的身体,虽然它老旧到卡顿。
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自讨苦吃。
杨朝辉开始想念那间地下室。尽管里面还藏着一群疯狂科学家,尽管他们把他当宝贝一样死死保护着。
外面的世界太糟糕,不值得他这个宝贝费尽心思去探索。
想到这里,少年做出了决定。
但意外仍是意外,就算是人工智能这样的超级计算机都避免不了。
霎那间,陌生的声音快速飞掠至耳旁,而那具老化的金属身体却又在这个时候再次陷入卡顿。
杨朝辉只能愤愤回头,势必要牢牢记住这偷袭之人的模样。但下一秒,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程序好像也跟着一同卡死在原地。
他看见了那一抹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色彩——
鲜艳的、浓烈的、火热的深红顿时在他眼中猛地一下燃烧起来了。
无形的火焰越来越旺,一路烧进了少年的心里,将他的底层代码都激得像油锅里的水珠一样四处乱窜。
杨朝辉瞬间过载,他没有说话,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反应。
哐当。
下一刻,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
“……你没事吧?”
“什么?”
听到这话后,陈可明还是憋住了那道哽在喉咙里的叹气。面前的金瞳少年只顾着双手碰脸,嘴巴里还接连冒出一串没有意义的嘿嘿声。
不知杨朝辉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竟越来越大。
这人说话说到一半便自顾自地傻笑,陈可明没眼看。他犹豫几秒,也只好使用正义的铁拳进行制裁。
梆梆两声,人工智能恢复如常,而他们的谈心这才得以继续下去。
杨朝辉木着脸将那颗鼓动的机械心脏塞回原位,随后又左掏掏右掏掏,弄得陈可明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真希望他不要逃出什么肝脏脾肺肾出来,黑发青年默默地想。
但好在少年并没有那些器官,他放松手指,只有一枚孤零零的机甲按钮躺在手心中。
面前人突然狠狠松了口气,令杨朝辉很是摸不着头脑。
但他还是挠了几下。
“后来我混进了变异兽人的队伍中,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边境线上。”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里闪过几丝自豪。
“如你所见,他们的盔甲确实是我偷偷运过来的。”
奇怪的人工智能遇上奇怪的变异兽人,本就是极为不易的一件事,所以杨朝辉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更何况那人不是君子,他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