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难得出现艳阳天。好巧不巧，今天便是雨过天晴，被黑雾遮挡的太阳也终于探出身影来。

阳光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细细条条地立在地面上。

陈可明低着脑袋，汗水濡湿了鼻梁上的皮肤，黑框眼镜直直滑落至鼻尖，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

可他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随意地捞起那条跟着滑下的龙围巾，再盖上手掌，摸了摸冰凉的龙脑袋，敷衍极了。

某条龙只能憋着一股闷气，不敢说话，却将尾巴甩得啪啪响。

太阳的温度这才从黑土里反上来，一样烧得人心热。

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闪了闪，影子移动，揣了只看不清形状的凳子就往更歪歪扭扭的屋子门口一坐的黑发青年还是没有起身。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然大悟般地猛拍大腿。

但这份找到真相的喜悦中竟还夹杂着隐隐磨牙声，好像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到。

陈可明一时间握紧了手指。坚硬的金属被温热的手掌包裹，却怎么也染不上几分温度，仍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他的情绪却很快变得火热起来。

杨朝辉的真实身份，以及边境线上所有怪异的事情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金瞳少年的确不是人。他是人工智能，可他诞生的机构便是那个陈可明至今从未见识过，却一遍遍听见所属名字的——

机甲研发中心。

陈可明的嘴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机甲研发中心的大名他早已听说过，却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们。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项链。简陋的麻绳，上面好像还有几丝锈蚀的痕迹；一块伤痕累累的金属重重垂下，暗淡的黑色仍能反射出根根细针般的微光。

黑发青年望着那块金属出神，眼前却再次浮现了少年讨好的模样。

“这是一枚机甲按钮，”说到这里，杨朝辉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虽然这台机甲有点太破了……

“但它还是能用的！”

机甲研发中心果然不负其名，陈可明想。可下一秒，他许是被过盛阳光迷晕了眼睛，随即猛然回神。

金瞳少年本想演示一下机甲的召唤流程，却忘记了自己是个不久前才拥有晶核仿生人。他堪堪挤出最后一丝精神力，累得额头上流出的汗液发蓝，却还是没能令那枚深黑的按钮有一点反应。

所以，陈可明还是有些怀疑这枚机甲按钮的可用性。

难不成这又是一件破烂？他嘴里嘀嘀咕咕，随即翻来覆去地看，架起眼镜仔细地看。

可就在黑发青年一心扑在这块黑漆漆的金属上时，盘了一圈又一圈的龙围巾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有人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应天选择的却是在沉默中生闷气，直到把自己气得鼓鼓囊囊的，气得浑身的鳞片都快要上演一场可视版的野蜂飞舞。

应天本想劝说自己，宽容的龙有人要，嫉妒的龙没人爱。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条很好哄的龙，但只要看一看他，摸一摸他，他便很快就消气了。

没有龙比他更善解人意。

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某人竟还痴痴地捧着别人送的破烂，眼睛也好像长在上面了一样，怎么都不撒手！

这怎么了得！

所以应天只好将将尾巴甩成棒槌模样，打在身上不疼，但好歹能分散出几点注意力来。

按理来说，他的小计谋向来成功率颇高。可事实说明，今天他这招竟然完全没用！

这怎么了得！

某条龙气得眼睛里都要喷出火焰来，而陈可明对此一概不知。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机甲按钮上的纹路，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几阵思绪。

想着想着，他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下一秒，无形的精神力随着视线一同落在了那块金属上。

他眯起眼睛，严肃地看向这枚机甲按钮。凹凸不平的外形卡进弯曲的指节中，可那在那深黑的颜色下，是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金属还是那幅冷冰冰的模样，而一旁贴近脸颊的小龙却显得热情多了。

呼吸靠近，呼吸滚烫。

黑发青年没有多做什么其他，他只是定定地看了眼手中的机甲按钮，随即将它放进上衣口袋。

冰冷落进心脏中，令人不禁颤抖，而另一抹淡蓝色快速从眼前划过，好似也跟着抖了抖。

想到这里，陈可明撇了眼那条龙围巾。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小龙浑身上下好像散发着得意洋洋的气息，像是打赢了什么胜仗一样。

长长的龙尾垂落，挂在胸前，好巧不巧地盖在那个小小的口袋上。

陈可明抿了抿唇，心底却莫名反上一阵未知的情绪。他一时间也弄不懂自己了，只好压下那要翘不翘的嘴角。

抬眼，阳光依旧热烈地撒下，呼吸之间，层叠的人影中好似也溢出了几点光亮。

……

杨朝辉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金瞳少年眨眨眼睛，心中渐渐泛起波澜。他被定义为人工智能，却好像比那些同类多了什么东西。

他自查，却找不到异常，直到他逐渐开始厌烦那间自诞生起便永远无光的地下室。

黑暗，熟悉的、无边的黑暗。少年拥有眼睛，却没能见过除此之外的其他颜色；他安装了耳朵，可周遭是日复一日的寂静无声。

呼吸顺畅的生物尚无法忍受这样的困境，更何况他还是一名有些特殊的人工智能。

所以杨朝辉偷偷从那黑暗中爬了出来，带着他的心脏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