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颗颗豆大的水珠腾跃而起,砸进地里,清脆作响。
屋檐下,简陋的支架床不再吱呀,反而令这耳边的静谧显得嘈杂起来。
空气中飘荡着湿润的水汽。
黑发青年收回视线,随即取下那副黑框眼镜,视野迷茫一片。他眯了眯眼,手中的镜片竟也跟着蒙上了一层水汽。
眼前,看不清形状的色块绿得发黑;身后,低眉垂头的少年仍然没有出声。
不断变化的黑雾在等,而陈可明也在等。
时间变成了手里的面团,被扯得很长,很扁,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才生出了别样的东西。
陈可明又戴上了那副眼镜。残缺的眼镜换了条腿,却依旧压得他耳根疼。
但很快,他的视线便移到别处去了。
“……抱歉,陈先生,”金瞳少年摩挲着手指,没有抬头,“我并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可在他没看见的地方,黑发青年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杨朝辉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傻白甜,陈可明是知道的。无论是圆滚滚的小机器人,还是现在这幅十分拟人的仿生人外表,无不表彰着来人的神秘身份。
但陈可明没想到的是,他仅是一个轻微的试探,便能让这口紧闭的罐子倾倒出所有的实情来。
接下来惊讶的人变成他了。
杨朝辉曾经并不是人,物理意义上的。尽管他已经忘记了最初的创造者,却在日复一日地直面自身的异样后,终于想起了他本来的模样。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名人工智能。
可与其他高大上的人工智能不同的是,少年并非联邦的造物,而是诞生于一间简陋脏乱的地下室。
基础型人工智能六零六起初没有名字,却有人喜欢叫他——
杨朝晖。
那时的六零六并不能理解人类的用意,却还是按照命令,偷偷将这三个字压进了程序底部。
基础型人工智能六零六,主要用于服务生活等相关事务。但相比于市面的其他同类,六零六却显得格外笨拙。
他分不清白糖和盐,吃香喝辣变成了吃辣喝香;他调节不好各项时间,一个小时竟奇迹般地多出了十五分钟。
按理来说,像六零六这样破烂的人工智能早就返厂重检了。但谁叫他是小作坊的产物,既没有质保,也没有消费者权益热线,所以那个倒霉的买家只能将他好生养着。
直到他从六零六,长成了杨朝辉。
“关于人工智能诞生出个体意识的这件事,联邦早有对策。”说到这里,少年不在意地耸肩,金色的眼瞳中却快速闪过一丝发红的电流。
而陈可明便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终归到底,还是生存资源的问题。满目疮痍的世界中,群狼环伺,人类早已分不出更多精力去面对未知的挑战,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一个稍显残忍的方法。
那便是禁止,与掠夺。
小部分的变异兽人太过残暴,危及大部分的普通人,所以掠夺;人工智能本应用于服务人类,却拥有自我意识,人类只能防范于未然,所以禁止。
“因此,他把我藏了起来。”
可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危机关头,他们都没有想到,竟有人比联邦更快找上门来。
自诞生出意识以来,杨朝辉便不再被限制人身自由,尽管他的自由活动范围还是在那间灰暗的地下室中。
但这总之好过没有。可很快,争斗声响起,反抗被狠狠压下去。
六零六第一次反抗主人的命令,也是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地下室中。他被一个蒙面人带走,尽管后来才意识到,这并非做贼心虚的掩面,而是强盗一贯如常的傲慢。
这也是六零六第一次被精神力控制。很疼,他想,比听到那人疲惫的声音还疼。
但六零六害怕,不代表杨朝辉也会害怕。
“我之前说自己患有心脏病,其实也不算扯谎,”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道狡黠的笑,“他们把我困在一个小盒子里,尽管其他感知模块被限制,但我还是觉得,这里疼。”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胸膛。似是陷进了那段苦不堪言的回忆中,他突然显得有些迟钝,像一断没有上油的发条。
但很快,少年又变得活泛起来。他絮絮叨叨地说,说实验室里黑得吓人,没有一点鲜艳的颜色;说自己的不甘心,为什么他们都有精神力,而偏偏只有他没有。
他的贪念生出了更多的妄想,到最后,他也有些神志不清了。
所以杨朝辉曾经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患有心脏病的普通人,一个在大爆炸中死亡的普通人。
后来的事情太过混乱,就连人工智能的芯片里也跟着乱成一团浆糊。少年记不清其他,却怎么也无法忘记那张脸——
“他是陈择。”他说。
“他用精神力蒙着脸,他把我关进那个盒子里。”
……
雨还在下。屋外雾蒙蒙一片,屋内静默,任由风吹进屋内,惹起满身的水汽。
陈可明捏起衣角,随意地擦了擦起雾的镜片。他又把它架在鼻梁上,愣愣地看着手心,随后恍惚几秒。
到底什么是真实?他一时有些分不清了。精密的人工智能都无法分辨其中的区别,更别说他一个真正的肉体凡胎。
尽管杨朝辉也不是很精密。
陈可明的视野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精神力顺着雨丝滑落,流进地里,像是寻找,也是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