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伤看起来是陈年旧伤。它早已褪去厚厚的血痂,却永远留下了一道从上至下,贯穿整条手臂的痕迹。
它像是一场意外,但女人的反应却不是这么说的。
所有的疑惑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陈可明恍然一瞬,更浓烈的情绪却紧随其后。
在女人的恐惧中,他只得捏紧了拳头,死命抑制住早早沸腾的精神力。它们比他更敏锐,也是它们提前一步发现了异样。
陈可明曾经见过这种伤痕,或者说是这种状态。
在满目欢庆的人群里,在班师回朝的队伍中,有一道身影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黑雾,麻木,痛苦。
但这些都很快被淹没了。
陈可明也一同被时间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停滞的空气这才缓缓流通起来。门外的人群不再沉默,反倒是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尽管他们还是有些小心翼翼。
手腕上的冰凉爬上肩膀,陈可明缓缓松开双手。数不清的空洞眼神被燃起的点点希望所取代,可他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他曾以为那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记忆告诉他,他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
据卫凌所说,联邦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他们动作迅速,行为高效。但现在,黑发青年却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猜测。
联邦清理黑雾的手段,或许是建立在变异兽人的牺牲上。
想到这里,陈可明却陡然冷静下来。
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既然自称中立的第一研究所都能肆无忌惮地进行变异兽人的实验,那么联邦为什么不能?
精神力控制神志,机械用于惩戒。尽管变异兽人如猛兽般强壮,也无法在层层威胁与控制中逃出生天。
他们变成了趁手的工具。
而之前人群对精神力的排斥也有了解释。想来这群远在边境线上的战士哪有机会被治疗,技术高超的治疗师也被养尊处优地养在中心城。
变异兽人只是神志不清,长相异样,却从未被赋予人的权利。
陈可明顿了顿,思绪理清后的大脑轻松许多,但他一思考,更多的疑问便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
为什么是变异兽人?
他们如何抵御黑雾?
联邦到底做了什么?
可识海中的精神力确实被消耗殆尽,他想不明白,脑袋反而是更痛了。
那群战士虽说个个身体瘦弱,但感染的黑雾却是实打实的。因此,治疗所需要的精力不容小觑。
黑发青年只好止住了脑海中的想法。就在这时,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男人这才姗姗来迟。
康岷山的嘴角抿起一个笑,好似比以往多了几分真心。
“陈可明,不,陈先生,我代替所有人谢谢你,”他拄着拐杖弯腰,看起来摇摇欲坠,“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男人的脑袋更低了下去,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很直,像以前那样。
陈可明的脑袋悄悄向外偏了偏。视野中,重叠的人影似是瞬间散开,却又在下一秒重新聚集。
他们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黑发青年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平静,平静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心底的那一抹苦涩是什么。
他原来是在懊悔。
痛苦不能转移,但需要被发现。
……
陈可明又一次坐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支架床上。金属硬邦邦,坐得他屁股两瓣变四瓣。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抬眼,与另一张支架床上的康岷山对上了视线。
拄着拐杖,打着钢板的男人明显也没好到哪里去。陈可明见他一脸淡定,两只眼睛中却冒出丝丝缕缕的局促来。
这间屋子是边境线上最好的屋子,尽管外面东倒西歪,里面还是东倒西歪。
康岷山看出了黑发青年脸上的揶揄。他只得低头,手握成拳放在嘴巴下面,不自然地轻咳几声。
但很快,陈可明也没工夫打趣他人了。男人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不是很宁静的宁静。
“在被赶出来寻找实验品前,我的确是第一研究所的研究员。”
“但那是在我的母亲被研究所抓走之后。”
似是演得太过了,男人的咳嗽声竟止不住地响起。手上的拐杖笃笃地敲,他又清了清嗓子。
“很久之前,这里还没有现在这样破败。”
“而我便出生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