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黑雾游在空中,又轻又重地碾过每个人的心尖。
但或许只有陈可明的心脏跟着颤了颤。人群沉默依旧,看不清的天空中却是传来了细微的嘎吱声,尖锐且嘶哑。
他急急收回精神力,霎那间,沉闷的疲惫同洪水一般满布全身。
死寂中,黑发青年的周围被空出来一片。深黑的土地里长出一条瘦高的人,四周昏暗,让他显得更白了。
他恍惚一瞬,气息微顿,小臂上的冰凉游走在皮肤上,压下心悸,却又引起另一阵鸡皮疙瘩。
下一秒,缠在腕上的龙手镯悄悄探出头。
视线交汇,黑发青年悄然愣住。颜色失去效用,可它那双澄澈的眼睛竟变成了此方世界唯一的光亮。
陈可明轻轻叹了口气,但下一刻,他又急促地小声吸气。
空荡的识海传来细密的疼痛,可他却还是那样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所幸这边境线上的黑雾还瞧不上人类的脆弱躯体,陈可明压下起伏的胸膛。在那一阵短暂的接触中,他看见了自己的无力,也意识到——
那层峦叠嶂的黑雾从未在意过其他生命的到来。
自大,狂傲。
而一点精神力的攻击无异于蚍蜉撼树。它们是没有尽头的海洋,滴滴雨水落下,甚至荡不起什么涟漪。
但陈可明还是松了口气。脑中的疼痛一阵接一阵,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鲁莽,紧接着,更凝重的疑惑漫了上来。
他不是随着心情做事的性子。可在方才深入黑雾的瞬间,那一丝精神力却被猛然抽出,连根拔起,迅速掏空了他的识海。
黑雾吞噬生命力,陈可明见识过。但在方才,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掠夺干净了。
毫不费力,也毫不在意。
想到这里,他顿时心下一沉。此地的黑雾实在棘手,他想,可紧紧闭眼时,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几双空洞的眼睛。
长长的衣袖下,黑发青年的手指微微蜷曲,不自觉地颤抖。但下一秒,识海中的海水又晃悠了起来。
他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
陈可明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人,眉头便瞬间狠狠皱起。简陋的支架做成床,苍白的女人闭上眼睛,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但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身体只能发出苦涩的嘎吱声,尽管她试图用衣物掩盖。
陈克明本以为盔甲是边境线上的标配,但现在看来,那些好像只是特殊人士的专属。
心绪翻飞,他的精神力动作不停。柔和的力量顺畅地流入,围困吸附的黑雾,最后再一网打尽。
行云流水间,治疗的效果立竿见影。陈可明抬起眼睛,只见那感染者重重松了口气,随后慢慢卸下满脸的痛苦神情。
但陈可明还是有些不放心。虽说墙外的黑雾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向,可它们实在太过强大,外溢的点点便能轻而易举地腐蚀一个人的身体。
而女人身体中浓得吓人的黑雾正说明了这一点。
黑发青年低头沉思,却在一秒突然伸出手指,在女人陡然惊恐的眼神中轻点在他额间。
下一刻,极细的精神力丝线便悄悄没入眼前人体内。
这是一道防火墙。陈可明担心普通人的身体承担不了更重的精神力,便将它们削去一半,变成极薄的空气外衣,以阻挡黑雾的入侵。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人的神情,直到她面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
霎那间,门外的小声议论顿时大声了许多。
但在陈可明扭头的瞬间,重叠的人影却瞬间消失。他讪讪回头,又不禁摸了摸脸,心中的疑惑渐渐被另一股不自信取代。
难道他长得很吓人吗?他想。
这个问题陈可明很早就想问了。在他提出无偿治疗时,他第一次看见那些麻木的人群中出现别样的情绪波动。
尽管那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普通人还是变异兽人,他们都像被抓住尾巴的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无一例外。
最后还是康岷山出面将人群安抚下来。而在男人再三保证之后,那位脸颊凹陷的女人犹豫许久,才咬咬牙,挺身而出。
回想起那一双双眼睛中的恐惧,还有女人无法抑制的颤抖,陈可明再一次摸上脸颊。
这事好像跟他有关,又好像与他无关。
但黑发青年也只是自我怀疑了一瞬。不为其他,只因为身旁的支架床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下一刻,他猛然叫住了想要离去的女人。
“等等!”
陈可明突然出声,女人的身影停顿一瞬,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女人应该是想跑的,但她已经无法控制生锈的四肢。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她也肉眼可见地抖地更厉害了。
可与此同时,她仍然捏紧了衣袖。
陈可明很快走进了女人的身旁。他越靠近,心中隐约的熟悉感便越明显。
他皱紧眉头,直到视线穿过破烂的外衣,停留在那道恐怖的伤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