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鸾不纠结被陛下讨厌的事了,与桓星一起逼着任潇潇说出那段神秘过往。
这头,云簪听得钟锣声,知是男子依着游戏规则,正在入九曲苑。
环顾四处,各有不同的曲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错错落落,像一群嗡嗡不断的蚊子。选条不铺石的路,几无乐声,一路无人,穿林踏叶来到环湖的假山边,正要绕过去就听到女子惊喜的声音。
“宁栾大人,明珠这厢有礼了。我是大学府的王明珠,家父是……”
宁栾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竹笛,礼貌点头,向四周张望番就想离开。
王明珠握紧笛子,快步抢在他面前:“宁大人在找什么,是不满意……明珠吗?”
宁栾肃张脸,拱手道:“在下并非是被笛声吸引,若打扰姑娘,请海涵。”说着就要绕过她,被王明珠一把拉住衣袖,赶紧避开,“姑娘自重。”
王明珠被拂下手,气呼呼道:“你既自称在下,又称我姑娘,今日这园里以乐会友。既然宁公子来这,便与笛声、与我有缘。”
近前一步,纤纤玉手抚上宁栾手背,眸光若有似无,像沉浮波上的鲜绿莲叶,飘飘荡荡。
宁栾垂手避开碰触,目光毫不避讳地清冷凝视。
作为刑部尚书,他经手的人命案子只多不少,真严肃起来,官威气势若涛涛江海,不怒自威。
王明珠的秋波只同他对了须臾,就垂下眼,尴尬地离去。
宁栾轻轻摇头,转身再寻,就见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正倚在假山边似笑非笑,讶异之中惊喜如狂潮,被他狠狠压在面皮下。
“陛下——”声音不似以往稳重,不自觉露了三分缱绻。
云簪颔首,目光穿过他看向去而复返的王明珠,扬眉示意他回头。
“宁栾大人,适才明珠失态……”王明珠抱歉的话没说完,一眼瞪向他身后的云簪,“她是谁?”
云簪观她气势颇觉好笑,上前揽过宁栾的手臂,仅微笑以对。
宁栾讶异侧身,看向被挽住的胳臂,及那柔中带刚、威中含蓄的美丽侧脸,低声喃喃:“……云儿!”
云簪微微提眉,没有侧头看他。
王明珠却看清宁栾眼中迸发的喜悦、爱慕,气恼道:“你……来找得就是她?”
云簪颔首:“不错。宁大人正是来寻……我。”
“你们……罢了,郎有情、妾有意,我又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愚人。哼!”王明珠瞪着亲密的两人,本是回来道歉、挽回面子,不成想宁栾早已心有所属。
这下好了,等回了她们中间就宣扬一番,大家就都知道宁大人有心仪的姑娘。
“不对啊。她究竟是谁?有点眼熟!”
王明珠站在人后,是以没看到清雅介绍时的场面。等她回了贵女中间,问过后才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是清雅元帅的义女。
云簪挺惊讶王明珠说放手就放手,反倒衬得她像无理取闹之人。
“朕小看了世家贵女。”她看向眼神露骨的宁栾,抽出手,谁知下一瞬就被宁栾紧紧握住手臂,“宁大人?”
宁栾这才惊醒,松了手:“陛下,臣僭越了。”
云簪低头抚了抚被捏皱的袖衫,不去看他眼里的情丝:“宁大人又是来相亲?”
这“又”字当真是妙。
宁栾听出嘲讽,十分难受。眸光落在假山处的洞穴,赶紧换了话题:“陛下,紫燕乐团的孙老板提到国师……”
云簪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率先向洞口走去。也不深入,只站在假山洞口的阴影下。
宁栾先喜后失落,陪侍在旁,替她遮去照入洞口的日光。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似相叠相拥。远处的人看见两人像是在做亲密的事。
宁栾:“孙老板言,他们虽出自西六府雪草城,却受孙太公邀请返乡。此外,他们在西六府演出时见过国师,答应她与朝廷合作。”
“国师确曾说过孙老板心向朝廷,又帮过都护府。”云簪想起当年在胜争府时被紫燕乐团偷出城外,与楚天机错过重逢的机会。不过,那时的楚天机本也不想救她。
那时候的紫燕乐团还是雪草城的眼线,国师去了趟西六府说服孙老板,这才让他们弃暗投明。
“酌情办理此事吧。若紫燕乐团其余人对朝廷无害,放他们回东山府。”云簪也收到孙衍几呈上的孙太公书信,信里是为紫燕乐团作保。
“诺。”宁栾应道,静静地凝向云簪娴静美丽的面容,阴影下的她美得像是一株唯吾独尊的帝优昙。
云簪见他说完还不退开,背手扬眉,眼神示意让道。
宁栾却只听得到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陛下,自我知道认错人后,一直以来对云昭得是责任。”
云簪往后退入山洞,想仰看他,却被他逼近,不愉道:“与朕何干?”朕要得不是你的感情,只是忠心。
“是啊。”宁栾痛苦地应着,“可是……”
他紧紧抓着心口,似要将什么掏出来,整张脸既拧巴又痛苦,眼里更是仿佛在嘶嚎,想要宣泄。
只是,他面前站得是云簪——
场景好像回到前一刻——宁栾与王明珠的对峙,不过现在的云簪是当时对王明珠不屑一顾的宁栾。
云簪仅道:“适才的女子叫王明珠,倒让朕想起兵部清吏王自喜。明珠自喜,与人无尤,像她母亲教出来的女儿。青虞也曾赞王自喜,忠臣清吏,一位好官。”
宁栾的心似被敲了一击重锤,直往后退,人也低首让开道。
云簪施施然走出阴影,步入烈日:果然不该来。
她回头看向仿佛深受打击的宁栾,从那渐深的眉间川字可以看出他非常心累。
感情最折磨人,得到、得不到都折磨人。
从前宁栾在朝堂上虽不突显,却也意气风发,近来像是换了个人。
云簪忽然就理解母皇后宫空无一人,即便父亲待在南旋府,也不着急团聚的心态。
男人只会影响女人闯荡的事业心!
宁栾重新捡起信心,再想要争取,已寻不见人。
“……呵。这就是错过么。既然我不行,就成全楚国公吧。明珠自喜,与人无尤,与人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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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簪东绕西绕,避着乐声,撞入一片游廊。
大家都在园里,廊里倒是没什么人。
殊不知,她一直走在楚天机的视线里。楚天机一路追随她,从假山到游廊,一路上是又气又闷,到这无人处,疾步穿廊,差点就要赶上,又见她被一男子拦下。
飞鱼急得直跺脚:“公爷,是他,钟鸣次子钟鼎,他就是钟二。”
他见楚天机停下,赶紧刹步转身,诧异道,“公爷,怎么不追了?刚才是刑部宁栾大人,如今又是钟二这游手好闲之辈,陛下的眼光怎么一路降低!”
楚天机气得差点丢了理智,直瞪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
瞧瞧那神情——与宁栾聊天时亲密无间,冷傲自矜;与钟二聊天时优雅、不失贵气……
他忆起过往点滴,心头涩得像被烧开的水壶,沸腾着想上去质问——
一个祁药儿,真令你气这么久?
“公爷,追啊。钟二带陛下走了,看样子要出园。”飞鱼急道。
楚天机眯了眯眸,旋手一捞,袖里掉下条筷子粗细的白底青环蛇。
它是翡翠和银环的孩子,毒性最强最烈的一条,或许可以让钟二尝尝蛇毒的滋味。他敛了心绪,收起青环,再次跟上去。
钟二引着云簪入公子堆,除去寻音找美的几人外,其余人都留在这——说三道四。
由此,云簪可算见识到钟二的交友圈子。
江公子道:“我们去做什么?那些个贵女小姐,要找人入赘,我们谁……受得了这份苦啊?哈哈哈……”
张公子:“我与你们不同,我有自知之明。母亲把我嫁给朱雀街的陈家大女,以后啊,我就哄着当家娘子,享受着她的钱,安生度日了。”
众人连连嘘他,又催他入园。
张公子:“陈家大女会得是算盘,可不会曲乐,没来。”
众人大笑。
又有陈公子问:“何公子也许了人家吧。昨日,我怎见你还往红花楼跑?”
何公子得意洋洋:“我与骆家贵女已经说好,成亲后也各玩各的,不能管着彼此。”
众人“哦哦”,叠声赞他有福。
钟二尴尬地放下本想招呼的手,朝脸色沉静的云簪道:“那个……清霞姑娘,他们就是这样。”
云簪转身就要离开,被何公子发现后起哄围住。她看着眼神提溜、准备品头论足的男子,拳头都痒了。
钟二扑过去捂住何公子不准备把门的嘴,瞪向一应起哄的公子们:“行了行了,这是清雅元帅的义女,你们休要胡闹。”
江公子嚷嚷:“哦,钟二是想学张老三,以后哄着小姐度日了。”
钟二脸面一红:若被陛下招入后宫,岂不就是哄着她过日子。他被何公子掰开手,拦不住这些游手好闲的八卦男,一把拉住云簪就撞开几人,夺路跑了。
公子们也不追,齐齐哄笑离去的两人。
飞鱼已经气得捶廊柱:“公爷,他竟然还拉陛下的手……”
楚天机沉张脸走过这群男人。这些公子一时不觉得什么,被撞过得直接暴躁跳脚。
“喂,你谁啊?撞了人就想这么走?”
眼尖得看到气哼哼的飞鱼,赶紧拉住何公子:“嘘……楚国公啊!”
何公子却不怕,直接上前拦下楚天机:“国公?什么国公,不就是旋舞楼的不问尘公子吗?怎么?出了名就不登台了,弄个什么白城、黑城的小子忽悠大家?
还是,公爷的舞,只跳给女帝看啊!哈哈哈哈……”
有傻不楞登得跟着他起哄笑,也有胆战心惊地悄咪咪往后退。退开得这些人可没忘记楚国公平白莲教祸乱、解狼骑围都之困、奔赴西六府清剿反贼等功绩。
再者,楚国公出身南蜀,南蜀啊,大毒之府!
楚天机也只看了这聒噪人一眼:“找死……”而后穿过人直接走了。
何公子被撞得肩疼,下一瞬脸部扭曲泛紫,瞬间跪在地上:“唔……救救……我……他……”
飞鱼直接给他一脚,踹地上去:“活该。若想活命,叫你老子带着你跪在国公府门前请罪!”
经此一事,东都人再不敢拿国公是不问尘公子的事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