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珍儿的仲夏宴在清雅府上举行,邀请东都适龄适婚公子与贵女。
云簪本不欲去,清雅亲自带了慕容珍儿来请安,又说为珍儿相看。
北延三府中慕容氏曾经出过为国尽忠的将士、也出过杀入金都的反贼,而慕容珍儿这支曾庇护过东方家族,是东方川父亲的恩人。
东方川留京后,慕容家又与北府清雅交好。如今,慕容家把女儿送入东都,实则想重现昔日慕容氏的辉煌。
云簪从珍儿处拿到东方川的信,读后答应下来。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是东方川的面子必须给。她是为轩辕氏镇守西六府、牺牲颇大。
信中写得最多得是西六府现今的状况,对府中侍君争风吃醋的嫌弃,末尾处潦草一句——慕容氏嫁女,陛下自行斟酌即可。
“这才是川姐姐的作风。”
翌日散朝,云簪换了衣裳、乘坐马车去了清雅府邸。
清雅的庭院参照江南园林设计,有一处九曲苑,茂林修竹、曲径通幽,最适合举办夏日宴。
云簪以清霞姑娘的身份、清雅元帅的义女入园。
清雅左右手各拉一人,入了垂花枝的园林,穿花拂柳来到贵女们聚集的翠拂亭。
亭里等候多时的贵女们纷纷迎来:
“清雅大人。”
“还有两位美人姐姐。”
……
众女以史芜为首,向元帅请安:“拜见清雅大人。”
清雅含笑应着,身子却是微微一偏,露出身后半个云簪。
“诸位都是府上贵客,快快请起。”她微不可见向云簪颔首,再上前扶起史芜。而且,因为云簪重视史芜,清雅也向史芜行了半个士林举子的礼。
史芜受宠若惊,赶紧阻止她,目光微直,看到清雅身后的云簪,唇齿微掀没喊出声,只目光下落、垂头颔首,以作招呼。
云簪回个浅笑:位极人臣,都是人精。
清雅这才正式让出身后两人,向众人介绍。她本要先介绍云簪,云簪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慕容珍儿。
珍儿也是聪慧,顺势上前,站在清雅手边。
清雅:“这位是今日的角儿——慕容珍儿,乃北延慕容氏的大小姐。她来京都一是结交诸位贵女,二是希望本帅为她谋一份好亲。
你们若有……嗯,不要的公子,都可以介绍给她。”
众女闻言哈哈大笑,齐齐向慕容珍儿自我介绍。胆大的就道:“元帅哪里话,珍儿姐姐一表人才,定要挑京都最好的男子。”
有人挑事:“京都最好的男子是谁?”
“莫非是楚国公?”
众人面面相觑,又齐齐笑着拂开这尴尬话题。
慕容珍儿也不当真,男女逢场作戏,皆是一样,只行礼回应。
清雅请过云簪,恰被史芜劫了道,就随她去了。
她也不想按是先约定得介绍云簪是义女。岂不是同先帝并称姐妹。先帝在世时倒无妨,但云簪可忌讳老臣托大自傲。
“劳烦史芜先生招呼我这位贵客。她名唤清霞。我去邀请今日到场的贵公子们入园。”她朝交流的贵女们道,“半柱香后,大家就入九曲苑竹林,随侍女选乐器选地儿,按帖子上说的,有意的公子自会入园,听曲寻花,至于巧遇到哪位全凭天定缘分。”
“是,大人。”众女应道,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她们与慕容珍儿熟了后,又围向史芜边上的云簪,“先生和这位贵女认识,怎不给我们介绍?”
云簪自己就道:“我叫清霞,是元帅义女。”
众人听她说话粗鄙,对视后已经明白:这义女还没客人珍儿受重视。只简单问了几句常用的社交话,套得些许消息后又围向珍儿,询问她今天来参加的公子有哪些。
慕容珍儿初来乍到,哪认识什么公子。不过是有人起了话头,接着七嘴八舌交换各自知道的消息。
史芜轻轻侧手,引云簪走开。
两人站在亭外,正见桓星、任潇潇、李鸾鸣凑做一堆,与亭里热闹的模样格格不入。
史芜得了云簪眼神,解释道:“听说陛下在民间生活过数年,应知道此中人情世故。”
云簪撩眸看她:“这不是你作为先生的失职吗?”一句话堵得史芜无言以对。
史芜:“世人的陈见是座大山。贵女入三科前就已成型,要一点点扳正,委实需要时间。”
云簪轻哼了声:“这可不像初来东都时壮心勃勃的史芜先生会说的话。”不管史芜扭曲的脸,径直向三人走去。
桓星早已看到她,见人走来,压抑激动的面色,疾步上前行礼:“陛……”
“清霞,清雅义女。”
“清霞姑娘。”桓星从善如流。
云簪托住她行礼的手,示意她入竹林小径。
任潇潇目色复杂地看向离开的桓星:那人竟会来参与这等宴会。
李鸾鸣一跺脚,拉上任潇潇就跟上去。
“凭什么她巴着人就走了,把我们丢在这。”李鸣鸾生出被好友背叛的气愤。
任潇潇出身不好,被同窗排挤。李家如今被陛下厌弃,被京都贵女挤兑。桓星从最偏远、号称南蛮之地的道府出来,被人瞧不上。
三人自发组成小团体。
如今,桓星丢下两人、巴结着清雅元帅不受重视的义女走了,如何让她心平气和?
“咱们还比不上那个不被元帅重点介绍的义女?”李鸣鸾气道。
任潇潇一脸我该怎么说:有没有可能是人家故意低调呢?
前面道上,云簪已在问:“令尊大人可好?”
桓星压着雀跃,颔首道:“谢陛下挂念,父亲一切安好。呵……”
“笑什么?”
“父亲喜好闲赋,应是不想被陛下惦记。”
云簪想起南旋府君的德性,颔首道:“他早该回京述职,却赖在南旋不走,定要效仿前周的申丹府君,守一方平安。朕能理解,他想要青史留名,但大庆吏部官员有条律,该如何就如何。”
桓星这才明白她引自己上道的目的,赶紧躬身行礼:“是,陛下。臣女定书信回南旋,告知父亲——陛下之意。”
云簪缓和语气:“朕对他的政绩十分满意,只是大庆还有许多道府需要他,各府百姓也想像南旋民众一样安居乐业。朕对他寄予厚望。”
桓星有些讶异,入京以来一直听说陛下对老臣不重视,近亲远贤……可如今细想,陛下的亲人不过一个轩辕青虞,再无旁人。
楚国公是未来凤君,都不受宠。陛下亲近哪门子亲人?
“多谢陛下,臣女定将陛下之意传达给父亲。”
云簪颔首,换了话题:“听说你和何平英一起入都。”
“是。父亲与何大人是至交好友,何家遇事,父亲带臣女一起去卧秋府帮忙。”桓星替云簪拂开垂花枝。
云簪看她露了丝笑,灵机一动:“朕听说今日何平英也来赴宴,你腰间悬葫,是要表演曲艺?”
这葫芦丝可选得妙了,地方特色、小众且独到。若他人有心,定能顺着乐音寻到她。
桓星抚在腰间的葫芦丝:“是。陛下……为何突然提起阿英?”
云簪察觉她突然警惕,理解又了然道:“朕知道你是个聪明姑娘。预祝你得偿所愿。若事成了,该请令尊一起入京,朕会为他谋个颐养天年的好差事,不影响他做个为民谋福祉的好官。”
“……谢陛下。”桓星暗暗擦把汗,与南旋时的陛下相比,如今的陛下已深不可测,一言一语都含深意,牵动人心。
这时,李鸣鸾扯开任潇潇的手,从道旁林里跑过来:“桓星,你和清霞姑娘认识?”
云簪和桓星互相对视,一致看向面有怒色的李鸣鸾。
任潇潇扯住李鸣鸾衣袖,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鸣鸾却挣脱她,站到云簪面前:“我记得你。当日在旋舞楼,你拍走不问尘公子的第一夜。今日,你又说自己是清雅元帅的义女?
你究竟是谁?”
云簪看着她与李柳絮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微微蹙眉:“当日你也参与竞拍?”
李鸣鸾微怔:“你……你瞧不起谁呢!是又如何,你可知不问尘是谁,你竟敢要他的第一夜?”
任潇潇听不下去,低声道:“你说清楚,那一夜是一支舞。”姑奶奶,你和当今女帝争男人,不想活了。
桓星:“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次日就传出……”
她想点醒李鸣鸾。
“你们……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帮她说话?”李鸣鸾不敢相信地看向两人,又愤恨地瞪向云簪,“你到底什么来头?”
云簪发现李柳絮不肯退也是有原因,至少在她老人家眼里,不论是李黎明还是李鸣鸾都不能独当一面,长子李江海也不喜进取,喜欢安居一隅。
她也看出桓星和任潇潇的惊惧、担忧,不为难两人,只撩了李鸣鸾一眼,穿过人就势离开。
“你什么意思?她什么眼神?”李鸣鸾要追,被桓星和任潇潇双双拉住,“你们拦我干什么,你们都帮着她说话,我们还是国学府三剑客吗?”
任潇潇憋不住道:“当夜竞拍后,翌日就传出国公求欢不成被陛下厌弃的说法。”目色复杂地看向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你说,不问尘见得是她,又为何传出是被陛下厌弃?”
“……自然是……”李鸣鸾失声捂嘴,指向已经没有人的竹林小道,被桓星一把扯下手臂,“她她她……是……”
两位好友齐齐点头,她立时哭丧张脸,“完了……我完了。”
桓星重重叹了口气:“我刚才就想提醒你,哪知你这么冲动。”
任潇潇想到李鸣鸾的家世。李家虽有李江海顶着门户,却被陛下摒弃在大庆权利中心外。
整个国学府,除桓星愿意与两人交好,其她人都在排挤她们。
一是嫌潇潇出身不干净,二是怕沾染李家,被陛下连带厌弃。
潇潇:“行了吧。陛下不是那种人。不然,我这种出身,当初还害过楚国公,又怎么会被史芜先生招入吏科。”
本来难过的李鸣鸾瞪大眼,巴拉住潇潇:“你害过国公?什么时候?你……不是他的恩人吗?”
桓星也好奇地看向她。
楚国公拿下旋舞楼,众人猜测他是任潇潇的推荐人。两人不是红颜知己,也该是上下属的关系。
任潇潇一脸惭愧:“此事说来话长。进吏科之前,我还在东都府的大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