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侍听到件有意思的事。”幽兰偲伺候着笔墨。

云簪放下茶盏，斜睨他：“又是什么童谣趣事？”

幽兰偲递上朱笔，静静笑道：“昨夜，城中的旋舞楼重新开张，头一个出场得……自号——不问尘。陛下猜，此人是谁？”

云簪已知晓此事，眯了眯眸：没了母皇、父亲的鞭策，五毒银花不再约束他，楚天机越来越放肆。

她接过笔，一目十行阅完，果断下笔。

幽兰偲见她不甚在意，再接再厉：“亥时左右，旋舞楼有人大喊——”

云簪落笔的姿势微顿，扬眸看去。

幽兰偲正要解释，雅风来报——宁栾求见。

云簪示意先传宁栾。

宁栾入殿行礼，目光落在安静乖顺的幽兰偲处，微不可见拉起眼尾：“陛下，昨夜旋舞楼有人闹事，万幸看客皆平安，且尽兴而归。

当夜在场的楚国公抓到两名逆党，已交由臣押入刑部待审，特来向陛下请示。”

云簪颦眉注目，再次问：“确定所有人平安？”

宁栾一本正经道：“微臣确定昨夜在旋舞楼中、除逆党外所有人皆平安。”

云簪对他咬文嚼字做派不置可否，想来应是她离开后发生的事。

宁栾又道：“陛下，国公早已提前获知有人闹事，秘密调换贼人偷运进旋舞楼的火油，等贼子动手，证据确凿，欲全部抓获。”

云簪心头松怔：楚天机亲自登台是为引蛇出洞啊？！昨夜朕也在楼里，那些人的目标……确定是旋舞楼、楚天机？

“逆党之事交你办，朕放心。此外，楚国公……如何能提前知道有人闹事？”

宁栾含蓄微笑：“开年以来，京都关于陛下、国公以及摩尔王子的谣言四起。楚国公察觉此事背后有人作局，与臣通气，派人调查。

后经证实，外来的行商脚夫将谣言带入京都，又有人移花接木，故意改编谣言为童谣，在坊间各处传唱，意在离间陛下和国公。”

幽兰偲一脸郁挫，派人查到的东西全是楚国公和宁栾有意放出来的部分，计划走在人后。

“宁大人可查到传播谣言的脚夫来处？”

宁栾与他目光较量，平静自然道：“已查实。”向云簪低首道，“臣请陛下原谅，当日陛下命臣彻查流言之事，未曾提前告知陛下——国公已着手调查此事。”

云簪：“无妨。”

宁栾紧接道：“护国军在西六府一战，攻入雪草城，未曾抓住府君蔓草。”

云簪应道：“清雅元帅猜测，蔓草逃亡在外。难道她来了东都，谣言与她有关？”

宁栾颔首：“她未曾入都，但她的党羽确实来了东都。国公抓到两名效忠蔓草的侍从，经审讯后得知他们曾是周鹰部下。

此二人皆在紫燕乐团，是扮演摩尔人的男伶。刑部已经扣押紫燕乐团众人，会逐一排查逆贼党羽。乐团尚有家眷留在紫燕郡，臣已令人配合国公府游雀大人前往追捕。”

云簪明白他来禀告的缘由：“这么说，楚天机早已窥见谣言背后主谋是蔓草。”微翘唇角，想起当年楚天机剿灭白莲教分舵。

“下发海捕公文，务必抓到蔓草，去吧。”

宁栾行礼：“下官告退。”

幽兰偲泄气地看向宁栾背影，好好的筹谋全被毁了，楚国公也是个狡诈之徒。连月来，东都人都在传他厌世恨权、不得陛下宠爱、游戏人间，私下里却在抓捕逆党。

而陛下……

目光落在云簪脸侧，虽是帝王，终究是个女人，对男人的情爱始终割舍不下。一座儿时就惦念不忘的天机楼，道尽对楚国公的喜爱。

云簪轻敲桌案，示意幽兰偲递笔。

幽兰偲赶紧奉上朱笔。

云簪边阅边道：“适才你要说得是这事？”

幽兰偲跪下伏地，面上气怒，声音惭愧：“臣侍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陛下吩咐臣侍追查童谣出处，臣侍却辜负陛下期望，未能查清原委。”

云簪眼儿都不斜，思量着批完奏本，起身时，人还跪着，屈身、勾起他的下颚。

幽兰偲面目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含着勾子。

云簪颇有意思笑道：“你很聪明，一定能猜到朕要什么。”

幽兰偲目送她离开勤政殿，扶着桌案起身，喉咙里“嘶嘶”，手揉着发麻作疼的膝盖。

听说楚国公为求陛下放他回南蜀，曾在东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今日，他跪了一炷香时间就痛得要死，小小年纪的楚天机又是怎么熬过来？

“陛下要什么……要什么呢？”

若能帮陛下完成此事，说不定能得偿所愿……成为大庆第二任外库掌权人。

他惦记这事，“斯哈”着离开大殿。

半道上，他见淮叶掌宫慢悠悠走近，急忙行礼。

等人走过，琢磨一番后又追上去拦下淮叶。

“掌宫大人，晚辈幽兰偲有事请教。”

淮叶向他微微屈腰：“幽兰大人折煞老奴了。”

幽兰偲赶紧弯身回礼：“掌宫大人伺候陛下多年，定是对陛下喜好尽数知悉。晚辈遇到一难事，关乎陛下……心情，请掌宫大人帮忙斟酌。”

淮叶了然笑道：“陛下……是提了什么？”

幽兰偲虚心笑道：“陛下没有提任何事，只……说了一句话。晚辈百思不得其解，望掌宫帮忙解惑。”

淮叶听完他的话后抿唇绽笑，眼角褶纹都显露七分慈爱。

“陛下自幼聪慧，除那么几个人外，与旁人都不近亲，还喜欢把事藏在心里。咱们做属下，确实需要多花些心思。幽兰大人是明白人，既知道陛下有所求，合该瞻前顾后，为陛下解忧。”

幽兰偲连连点头，还待听下去，淮叶掌宫已经走了。

一头雾水地看向老人家渐远的背影，皱巴张脸：“我当然知道陛下有所求……可她究竟求什么？”

“瞻前顾后，为陛下解忧？”

他点着脑袋走在宫道，回首见着巍巍太极宫，恍然道：“瞻前是指朝堂，朝堂正催陛下孕育后嗣，延续江山社稷。

顾后指得是后宫……天机楼在建，陛下还不能下聘……

等等……陛下与国公久不见面，如何应付朝堂大臣？”

幽兰偲一拍掌，思量道：“工部督建天机楼，想来要些时日。陛下却已等不及了。”快步走到宫门口，又遇上出宫的清雅。

幽兰偲咬咬牙，又向她请教适才的问题。

清雅笑道：“巧了，陛下婚事这事，本帅与东方川通了信。她说：陛下曾私下言，绝不把男子带入后宫。

你说，陛下督造天机楼，会不会是拖延婚期？”

完全相反的结论！

幽兰偲悚张脸，愣头青似清雅离开。

思来想去得他差点撞到宫门，好半响也不明白：“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人都自以为了解陛下，却对陛下一知半解。

难不成她想要孩子，但不想要凤君？”

幽兰偲暗吼完最后一句，脑袋里灵光一闪，惊得瞠目结舌。

“陛下……是这个意思！？呵……呵呵……”

他拍着掌，疯疯癫癫笑着：“好一个女帝。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若她当真深爱楚国公，又为何与摩尔王子传出流言？”

外人眼里，她对楚国公情深义重，一座天机楼，立下一块深情不悔的碑，殊不知这是陛下在迷惑世人。

以楚国公为挡箭牌，拦下一众侍君，以避免后宫外戚干政，而这正好符合前周立国六百年以来，轩辕氏不设皇亲的宗旨。

“哈哈哈……”幽兰偲在朱雀大街边的城楼下大笑不止：好好好……女人心、海底针，当真是摸不着边际。

等他回到府，计划和人选也已陆续进脑，隔日就向云簪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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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朝散会时，云簪单独喊住礼部侍郎钟明：“钟大人府中可是有一位二公子？”

钟明战战兢兢抬脸，好半响才理会过来——陛下问得是他那不争气的二儿子。

“是，陛下。小子顽劣，不知陛下……”怎会知晓？

“莫不是犬儿……又闯祸了？”

云簪稍许讶异，想想钟二的德行，闯祸也正常。

“他很有趣，带他进宫。”撩袍起身，欣然而去。

钟鸣大人已如柱子般僵立堂上，脑海里过了三回被小儿子连累到抄家灭族的祸事，直到被铁三鼎提醒才欲哭无泪地回过神：“铁……侍官，陛下……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