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吏部尚书十分老成持重,名唤晟玄元,出自大儒盛出的东山府,任职期满后回京述职,正好被云簪留在朝堂重用。
东山府的大学令是孙太公,主张男女共学共事。晟玄元是孙忠谋学生,便是此举推崇人之一。
当年,孙太公一力促成先帝继位登基。是以,东山府出来的学士、官员,多是十分开明之辈,大学府里男女学生数量相当,各地重要人员也因材优选,不分男女。
话说李鸣鸾为何不愿参与春闱国考?
因为李柳絮身为女子,却不常选用女子做官。她对李黎明、李黎耀爱护有加,对李鸣鸾却不甚上心,造就李鸣鸾喜欢游戏欢场又想独门立户的思想。
如今,史芜开科取用女学生,与李鸣鸾经过一番较量,成功说服她入学科考。此次春闱放榜,李鸣鸾、任潇潇、桓星赫然在榜,名次各不相同。
云簪按晟玄元上报名单,先后批复三人入职散人馆,待选官吏的年考一过,即可安排任职。
此外,云簪传召何平英,问了他的要求。对于何海瑞夫妇的牺牲,云簪除对何家封赏外,需得庇护这位公子,以示皇恩浩荡。
何平英见着云簪,张口结舌:“小……小仙姑娘?”
云簪微微一笑,示意他起身:“你还记得朕,朕也不曾忘记与你的约定。菅鸣山?”
菅鸣山行礼:“何公子,工部已为你备下上等梓木打造的百子千孙喜榻,你娶妻前可通知菅某,定为何公子应期送到贵府。”
何平英脸面薄红,赶紧摆手:“不、不用了!陛下,太贵重了。”
“君无戏言。朕曾应允过你此事,当要完成。你想娶得是哪家姑娘,朕可为你赐婚。”云簪从未给人赐过婚,对此还有点兴趣。
何平英张口无声、丧了脸,显露几许惭愧:“父母过世,学生本就该守孝。世伯以小姐年纪已大为由,退了婚事。家中祖母做主,应允了。”
所以,学生这婚……结不成了。
正因为这样,桓星邀请他上京,何家祖母二话不说就让孙子跟去东都。这是老人家为孙辈打算,希望他重振门楣,将来能谋份好亲。
云簪已不是高座庙堂、何不食肉糜的女帝,一听就明白此中的人情世故。
“若那小姐还属意你,朕愿意成全你们。”
何平英苦涩地摇头:“家中来信,她已于年节前嫁人。学生来前,与她已告过别,往后各自安好,不再互相打扰。”
云簪不甚唏嘘,当初何平英对婚事可是十分期待。
“往后,你若选定姑娘,说与朕,朕定让你风光迎娶,为那女子添妆贺喜,风光大嫁。”
云簪金口玉言,一旦传入东都市井,多得是人把女儿嫁给何平英。
何平英感激道:“谢陛下恩典。”
云簪还把他介绍给晟玄元,命他在吏部任职清吏,待熬过几年,若何平英能力出众,说不定能担任左右侍郎之位。
何平英也算平步青云,写书信回卧秋府,何家老祖母得知后,总算扬眉吐气、安了心。
七月乞巧时节,云簪收到梁氏书信,还有袁湘递来的奏本。
两边的内容多少有点联系,谈到梁青芙,说她已孤身抱着不足月的小婴儿回了梁家。
云簪不用打听也知道,这个孩子定属于梁安。
至于梁安下落,袁湘在奏本里写:逆贼已死。
她琢磨此事,倘若梁青芙执意养这个孩子,意味她背离与轩辕氏当初的忠君约定。而这个问题不在于一个孩子,而是梁氏的忠诚和能力。
梁氏的书信是梁念卿梁老夫人所写,随之送还——当年先帝赠给梁家的《沈氏商略》《发财要点》等经商书册。
这套书汇集大周开国时期——天机老人沈商的经营之道、伯姬女帝时期的田瑶夫人撰写得关于各行各业买卖的要点、行商策略、手段等。
用一句话说,只要拥有这套书,按书上写的方式经营,乞丐能安家,贫民能富甲一方、扶绅可富可敌国……
“梁念卿这是以退为进。”云簪想着当初的五百万两只追回两百万,还有三百万两下落不明,对梁氏的做法就不甚满意。
幽兰偲看向玉案上的几本书,眼睛都收不回去。
这是一个机会,只是如何让陛下看到他的存在、又允许他出外行商是个问题。
“陛下,臣侍路过坊间,听到一首童谣。”
云簪侧眸:“什么童谣,”值得拿到朕面前来说?
“关于国公和陛下。”
云簪搁下书信,正视道:“说来听听。”
幽兰偲婀娜唱道:“云鬓金簪啊斜坠,楚璧啊暗移宫桂。凤诏啊啊嫁啊东床……”眼见云簪脸色溃变,他住了口后跪下,“陛下恕罪,臣侍唱得委实不堪入耳。”
云簪眯眸睨他:“还有呢?”
幽兰偲垂眸抿唇,学着儿腔儿调,悠悠唱下去:“笑指啊龙袍新制啊。休睡哦休睡啊,金雀啊已栖……丹扆咿!”
唱完就等着女帝发怒。
然而,云簪怒过后轻嗤着笑了声:“你唱得真好笑。”迎着幽兰偲发红的脸,缓缓道,“大庆不避讳,却有人敢把先帝和朕的名讳一起入了童谣,还意指楚国公篡夺帝位。呵,好大的胆子。”
幽兰偲听着凶巴巴的话,却没从云簪语气里听到发怒,仰面不解:“陛下……这是小儿在市井传唱的童谣罢了,陛下不必为此……动怒。”
云簪正视他,不知从哪里看出来她在生气?
自母皇决定召楚天机为婿,这个担忧就一直存在。至如今,云簪且行且看,一点不担忧楚天机会谋夺帝位,只怕他撂挑子跑了。
在五毒寨时,两人亲亲我我,他还试图讨要江北水师营虎符,如今给他护国军虎符都不要了。
只能说明,在楚天机内心,纯粹真挚的感情是大过他要的自由和权势。
只不过,云簪从祁药儿的逝去中走出来,再来回顾楚天机,已经失了先手,便只能先拖着熬着。
何况,她累了,每每用算计之法与楚天机周旋,真是累人。现在她不想演了,只等那家伙什么时候先主动了。
云簪:“你去查一下这首童谣是从哪里传出来。”见他目露不解,含笑提醒,“幽兰偲,幽兰府君尚有一年满期可回京述职,”切莫办事不利,连累你母亲。
幽兰偲心头凛然:“是,陛下。”与陛下相处日久,再多的讨巧卖乖都不足以动摇陛下心思,何况去掌握她的心思。
“去吧。”云簪深沉道。
幽兰偲行礼退下,出了殿门回首那皇威深重之人,轻笑着摇了头:“陛下对楚国公真是深信不疑,外人想要插进去,还真是难啊。”
待人走后,云簪低声道:“乱雪,楚天机现在做什么?”
乱雪行礼:“隐卫来报,自从谣言传入楚国公府,国公次日去趟旋舞楼,豪掷万金买下舞楼,之后一直留在楼里……在重新装饰旋舞楼。
此外,紫燕乐团受邀入都,奔着旋舞楼去的。”
云簪稍许一想就明白他的用意:“楚天机与紫燕乐团有些许过往,新楼开张,邀请他们来助阵,这不意外。
不过,如此谣言之下,他竟是想到买一座旋舞楼,传扬荒唐之名,真是他会做的混事。
也好。安静了大半年,总算又活过来了。”
乱雪和雅风对视,各自不说话。
云簪:“传宁栾。”
-
宁栾到了。
云簪命他彻查童谣一事。
同时,她好奇问了句:“宁大人,你把人接回去,怎么没听说你娶妻?”
宁栾尴尬地抬眸,又赶紧收敛放肆的眼神:“陛下,臣与云昭已结为兄妹,并为她许了人家。半月前,她已出嫁。”
“……”云簪眨好几下眼睛才理会过他的话,看向乱雪,见她点头,确认这是真事。
她直接起身走到宁栾面前,“你再说一遍。”
“云昭嫁得是东都郊外一富户,那家公子才貌出众……”
“等等!”云簪屈指抬起宁栾低垂的下颚,四目相对,从他眼里看出逃避、胆怯、甚至复杂的情丝,“这是你拿命、一生换得的结果?”
“这是云昭自己的意思。”宁栾微微偏颚,离开云簪温暖香腻的指尖。心不可遏制地悸动着,仿佛回到那年初次见她,被她才气吸引的瞬间。
与那时的懵懂青年相比,如今成熟稳重得他更清楚何为男女之情。
云簪不知道说什么好,终是感慨句:“人世间的两情相悦,真是难得的金贵。罢了,去吧。”
宁栾起身,缓步离开,回首殿里矗立嗤笑的女子,忽而道:“陛下,孙公已经说动朝臣,欲重提陛下娶夫之事。
陛下与国公……”迎着云簪正大光明的透彻眼神,一时再说不下去。
他再次正身行礼,告退而去。
云簪揉捏额头,喃喃:“孙公等不及了呀。”
翌日大朝会,孙衍几带头提了皇嗣大事。
云簪俯瞰一众响应的朝臣,以孙衍几、李江海为首,晟玄元、青虞为次,菅鸣山这家伙也凑一脚,只宁栾、户部尚书赵长安一声不吭。
大元帅清雅肃张脸憋笑,偶尔瞥眼珠帘下的云簪,笑得越发不正经。
云簪:“既然诸位都想要朕娶夫,朕的聘礼可曾安排?”
李江海出列说了娶国公的聘礼仪制……
云簪不耐听他报单子,打断道:“朕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俗不可耐之物做聘。若想朕娶凤君,一座高三十三丈天机楼,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