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眉头紧锁,推开人群朝里走,左顾右盼,终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找到邢越,他倒在松软的地毯上,栗色短发散乱垂下,遮住眉眼,露出精致的下颌,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锁骨隐现,一副慵懒又肆意的模样。
他旁边不远坐着两对男女,互相灌酒,嘻嘻哈哈。
其中一个穿着低胸短裙的女孩微醺爬来,笑嘻嘻要喂他酒,邢越闻到香水味靠近,一撇头,冷喝:“离我远点!”
女孩讪讪退后,而邢越眼前的碎发晃开,也就看见了面前的明禾。
他愣了愣,忽然一笑,又抢过那女孩手中的红色鸡尾酒,一口饮尽,随后摇摇晃晃起身,直接跌坐到那群男女中间,互相侃笑。
一眼不看明禾。
明禾俏脸凝霜,抱手走到他身前。
其他人见到明禾精致的脸,都忍不住惊艳瞠目,又顺着她目光,微妙看向笑哈哈不理人的邢越。
明禾直接开口:“邢越,跟我过来。”
邢越却像听不到。
一个男人见状,倏地伸手,要去拉明禾,“来啊,妹妹,别板着脸,一起玩呀!”
不等明禾出手,邢越猛地将酒杯朝那男人怀中一砸,冷喝:“滚。”
似乎为她发火,但还是不看她。
男人咬牙忍了忍,脱下脏污的外套,大步离去。其他三人不敢惹这时阴晴不定的邢越,都默默离开。
明禾嫌这里吵,让邢越去卧室,但他只是靠在沙发上凉笑看她。
明禾看不惯他这浪荡样,一恼,直接掐他手腕,朝屋里硬拽。邢越也气,但就是如何也甩不开这姑娘铁钳般的手指。于是,更气了。
小时候就打不过她,长大还这样!
房门嘭地闭合。
邢越挣开她的手,懊恼地揉着发红的手腕。
明禾问:“你干嘛不回我消息?”
邢越冷笑不语。
“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冷笑微凝。
“你又在家里胡闹什么,一眼不看手机?”
“……”耷拉脑袋。
“说话啊!”明禾走近一步,怒瞪着他。
邢越抬眼,笑嘻嘻:“你是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的,什么时候开始担心我的呢?”
“在你回家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你理过我吗?”
“新年的第一天,你理过我吗?”
明禾愕然。
“你从哪天记起我的呢?”他说着,竟有了哽咽,似厌恶这反应,便将泪眸瞪得愈发凶狠,“你们都是一样的!随随便便把我丢到脑后,又随随便便记起我,真是恶心!”
明禾睫毛一颤,“……恶心?”
邢越说出口就后悔了。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就如踩空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时,人在半空是无法不坠落的,“是的,恶心。”
更大的一颗明亮泪珠从他眼眶涌出,他吸吸鼻子,用力拿袖筒擦抹眼睛,动作仓促而稚气。随后推开她,走出屋,大笑着加入舞动的人群。
三分钟后,他在欢腾的人群间,看到冷脸走出卧室的明禾。她目不斜视,径直离开他的家。
邢越看着大门一开一合,她清纤的背影在涌入的夕光里消失,像来不及合手拢住的旧梦。
又跳了十分钟,邢越只觉没劲,“你们都走吧。”
这群都是他花钱雇来家里跳舞喝酒的人,正值新年,但只要有钱,也是有大把人愿意的。
明禾回来时,恰逢这群人退出屋子,她提着购物袋侧身避让,在这些人都退干净后,谨慎锁门。
走到客厅,见邢越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仰脸看天花板上涌动的夕光,笑容灿烂又空虚。
她轻咳。
邢越转头看来,目光微滞,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明禾没理他,翻了个小白眼径直去厨房,打开冰箱一看,直接气笑。
空荡荡的只有各种酒,再拉开冰冻层,好的,各种冰淇淋。
再去厨房,锅碗厨具倒是漂亮,但跟装饰一样没使用痕迹。
明禾深吸气,环顾这冷清的厨房,再回看外面一地聚会后的狼藉,忍耐地摁摁眉心。
客厅里,邢越仰倒在沙发上,眼睛乌溜溜瞧天花板,听到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时,眨眨眼。他几次坐起望厨房,又莫名恐惧地重新倒下。
该怎么面对这个意外的局面呢?
按照设想中的剧情,他应该被彻底抛弃的。
邢越嗅嗅鼻子,温暖的食物香气逸散,肚子立刻应景地咕咕叫起。邢越轻捂胃部,坐起身,睁大乌润的双眼看厨房。栗色短发蓬松微卷,脸容无辜而俊美。
明禾端一碗色泽金黄的鸡汤出来,淡瞥他一眼,放到桌上,“喝。”说完就回厨房。
等她再端着糖醋排骨出来时,邢越正坐在餐桌前低头喝汤,短发从他脖颈两侧滑落,白净的椎骨浅浅凸出,听到明禾的脚步,他勺子在唇前一顿,不敢送到嘴里。
明禾知他这时羞愧,也没怎么瞧他,意欲快回厨房。可转身刹那,一声轻微的哽咽划破寂静,明禾回眸,见邢越肩膀微颤。
他脸颊轻抽,串串晶莹的清泪淌过,许是察觉她回来,他急忙撇头,才转过一点,就被一只柔润的手转回脸。
她的温柔先于他的倔强。
当邢越察觉到她指尖轻轻为自己拭泪时,那些本要脱口的刻薄刺言,忽地化作一声委屈溢出的呜咽。
他放下汤勺,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极快抱住她柔软的腰肢,将脸埋入她腹前。
明禾被这突然的亲昵惊住,但一低头,瞧见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很快平静下来,轻拍他脊背。
邢越被她一触碰,又委屈哼一声。许是这份关心给了他某种底气,他忽然连珠炮似的开口:
“你为什么昨天才想起找我,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小到大,我只跟你最好,你怎么可以忽视我?!”
没有一个朋友有义务接收他这些依恋、需求、情绪。
可很奇怪,她跟他,好像从不仅是朋友关系,或说,在对朋友这方面,她跟他有着相同的僭越。
一如九岁那年,班主任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说同个班级,同个屋檐,怎么不算另种家人?
或许健康完整的孩子,不会太记得这句话。
而明禾与邢越,却在那一刻,将这话深深铭记。
哪怕失散六年,再重逢时有着世俗的疏离,但短暂试探过后,她们还是很快继续混沌着朋友的边界。
她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低下头,摸摸他柔软的短发,“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明禾的承诺,是世上最顽固的。
就像她当年让他走,那就必定无情;可如今,她向他保证……
邢越怔然抬头,鼻尖红红,嗓音缥缈轻盈:“你……保证……?”
他含着泪水的眼眸汪汪明亮,里面的波光天真而信赖,像小动物湿软的心。
明禾不禁心软微笑,点头,“嗯。”
邢越缓缓笑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控的哭诉,脸色通红,松开明禾的腰肢,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路撞着桌椅茶几,踉踉跄跄奔入卧室。
这一天,两人打扫卫生,把狼藉混乱的空间恢复干净。邢越很少做家务,但这次异常的沉默与乖巧,明禾让他洗拖把,他就老实去做,纵然拖出来的地面湿漉漉脏兮兮,还是会笨拙地再拖一次。
两人打扫完成。邢越累得不行,把大熊抱出卧房,扔到沙发前,一头埋入,侧过头,从毛绒与碎发的遮掩间,露出亮晶晶的眼笑看她。
一言不发,但好像又把什么都说了。
两人打游戏,邢越非要拉她一起靠在松软的熊肚子上,嬉嬉笑笑打完游戏,又看综艺聊天。
明禾看他一直笑,想着他心情终于好些,忍不住问起他家里。
毕竟是新年,怎么能毫不理会自己唯一的儿子呢。
明禾今天跟他呆了这么久,竟没看他家里打来一个电话。倒是她挂了好几次方昀安的来电。
邢越笑眼一冷,扯嘴角:“提他们干嘛,扫兴。”
两人又聊天,渐渐地,邢越的声音低下去,尾音越来越飘。明禾转头,见他双目闭合,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抱来被子为他盖好,沙发还算宽阔,睡他正好,又将玩偶熊的手臂塞进他怀中。
邢越额前碎发散开,额头光洁,睫毛浓长,只是睡觉时也眉心紧蹙。明禾轻抚他眉头,邢越模糊不清地嗯了几声,眉头渐松,嘴角微翘。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方昀安那句:做小孩是件危险的事。
此时此刻,她看着蜷缩在被窝中的邢越,猝不及防感到童年好像一只茧。
幸福的小孩在健康的年龄,破茧成蝶。还有一些小孩,却在茧里越裹越深,哪怕有着不再弱小的身体,内芯却还是脆弱伤痛的。
明禾关了客厅的灯,悄悄离开。
漆黑深夜,她独自骑着机车,驰骋在无人大道。轰啸声中,黑夜撕裂,大风纵情淌过全身,她感觉自己正在浩荡气流中生出双翼。
错过破茧成蝶的年龄,那就不做蝶。
大胆失去这不过一种的可能。
前路千万条。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