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明禾出门晨跑时,见方昀安在门口,一身浅灰运动服,双腿修长,清冷悠闲。
“早,一起吗?”他浅笑。
明禾微讶,垂眼,若有似无嗯声,朝前跑去。
方昀安嘴角一弯,跟上去。
两人环湖跑,清风拂面,带来股沁凉的潮湿水气。
周围不少视线朝二人打量来。毕竟一个好相貌就足够吸睛,若一男一女登对出现,那更让人止不住凝望。
下午,方眉招呼两人出门逛街。
商城门口,方眉看见并肩的两人,脸上浮现丝笑意,只是一瞬即逝。
“小禾好像长高了点?”方眉说着,轻拍她发顶。
明禾瞳仁短瞬睁圆,稍显呆滞地低头,白净的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
她微懵地回答:“我都大二了,还能长个吗?”
“我看着是高了点。”方眉淡瞥一旁的方昀安,“是不是?”
方昀安移步走向明禾身前,身影逆着淡泊日光,轮廓高大深邃,专注看她,笑道:“好像是长高了点。”
许是看出明禾不自在,又或自己的个性也不适合继续温情,方眉不再继续话题,向前迈步,“走吧,五楼。”
今天商城人很多,大都是全家出游,或朋友扎堆,因此电梯来得慢。
人群等得不耐,常有怨声。唯独她们三人,站在电梯前极安静。
明禾悄悄打量去,方昀安跟方眉都穿黑大衣。高挑的个子,冷白的肤色,微垂眼时相似的冷漠神情。
莫名地,她觉得这两人并非耐心,而是…某种冷清。
没什么能轻易牵动她们的心绪罢了。
方昀安察觉她的目光,移目看来,朝她弯唇一笑。明禾立马收回目光。
“叮——”电梯门开。
电梯里是群吵闹的年轻人,十七八岁模样,在看到门外三人时,蓦然安静。
这安静与前一秒的欢喧对比巨大,让明禾觉得有些别扭。等到出电梯,渐将黏身的目光甩干净,明禾才稍微舒服点。
而那群年轻小子里的一人,正对着三人的背影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编辑文字:冷冷白白还高高!
没等他继续发送文字,屏幕弹出来电提示,大大的堂姐二字映入眼中,他立刻接通,叫道:
“哇靠,堂姐,你知道那视觉冲击吗?!‘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三张冷酷精致的脸怼到我面前。我敲,穿到吸血鬼世界啦……”
“闭嘴!我问你,是不是有个绿眼睛的妹子?!”
“闭嘴怎么回话呀?哇靠,堂姐,你透视眼啊,我拍的背影,你咋知道眼睛绿色,哇靠!”
“你哇靠个头呢,文盲可怕,只会脏话!周岩,告诉我,你这是在哪?!”
明禾三人逛了一圈,中途累了,去奶茶店歇歇。
方眉去外接电话,明禾跟方昀安单独坐在桌前。他跟她搭话,她嗯嗯蹦出几个字回复,方昀安忽然发觉,这就跟他平常对别人似的。
思及此,不由一笑。
明禾瞥了眼他扬起的嘴角,吸口花茶,垂眸时不经意瞥到菜单上的甜筒系列,就这么突然地想起了爱吃甜筒的邢越。
随后,想起自己跟邢越好几天没联系。
她打开微信,给邢越发去新年快乐,再随意一滑屏幕,发现两人最后聊天是六天前,他给她发合照的素描。
方眉接完电话回来,说有工作先离开 。明禾也与方昀安回家。
方昀安拉开车门前,倏然侧目,朝商城的旋转门看了眼,随后若有所思敛眸,坐到驾驶座,向后看去。
明禾坐在后排,戴着红白格纹的围巾,双手揣兜,犯困的眼皮一耷一耷的。
他无声微笑,启动车子。
红灯停,他若有似无瞥一眼倒车镜,镜中车流熙攘,视线滑过某个点时,他眼底微寒。
再看车内后视镜,映着明禾恬静的睡脸,他微微一笑,眼底寒芒被温暖的波光覆盖。
开回车库,明禾还没醒来。
他也没喊她,弯腰将她从后座抱出来,右手托膝弯,左手理理她松垮的围巾,将黏在唇瓣的毛线轻挑起,又摸摸她鬓角,才迈步离开。
旷静的车库里,男人挺拔高大,脚踩出清冷低沉的回音,大衣衣角轻摆,透出股霜雪凛然的气息。
方昀安进电梯前,不动声色压着眼皮,掠了眼门边的镜面。稍显扭曲的倒影里,隐约可见一人在后悄悄跟随,又在他踏入电梯要转身前,倏然藏去柱后。
电梯门闭合,方昀安将怀中的明禾向自己胸膛按了按,让她脸蛋埋入自己,不让美好的睡脸被监控拍到。
一个消失的人偷偷来找她了,那么,另一个呢。
是不是很快也会出现了?
他眉宇浮现一丝戾气。
-
明禾醒来正是傍晚,刚从一场漫长梦境中苏醒,身体与意识尚在松懈的乏力中,入目是这寂静的昏暗,令人心悸的孤单。
不知为何,这刻莫名让她想起邢越。
很多次,她看见他眼深处的寂寥。
明禾抓起手机,发现邢越还没回消息,又给他发去两条。她刷牙下楼,闻见空中飘来的食物香气,那种精神潮湿才稍微放晴。
厨房里,方昀安微躬身切菜。菜刀颇有节奏落下,灶火在他身侧燃烧,锅里煮沸的汤水咕噜冒泡。
蔬果肉鱼,声声色色,人间烟火。
他注意到她,菜刀稍停,转身盛了碗牛肉汤,笑道:“醒啦?先喝一碗,我们马上开饭。”
明禾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汤碗,眨了眨眼。
方昀安觉着,明禾今晚有些奇怪的乖巧,虽然她还是很少跟他说话,但那放松的眉眼,喝汤时微翘的嘴角,还是让他觉出几分不同。
姑姑今天不在家,又是两人度过新年第一天,但两人都习惯了。
饭后,方昀安去洗碗,见明禾过来,就让她去休息。她将下巴一抬,拿起盘子冲洗,“我凭什么听你的?”
于是,两人一同洗洗刷刷,收拾厨房。
明禾擦净最后一只碗,看外面夜幕的烟火,眉眼略显清寂。
方昀安顺着她目光看去,问:“我们也去?”
她眨眨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两人开车到空旷郊区,明禾不与他怎么交流,但眉眼藏不住雀跃。方昀安瞥了眼她骄矜的小表情,含笑下车,将后备箱的烟花拿出。
他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明禾目光一凝,意味深长瞧他一眼。
方昀安缓缓笑开,低头点燃她手中的仙女棒,温声:“我不抽。”
仙女棒窸窣一响,星芒绽放,照亮他含笑看她的眉眼,那双眼藏着亲近笑意,直入她眼中。
明禾咳了声移开视线,走去荒郊的田埂地,起初有些放不开,后来便不自觉挥舞烟火。
远处是无尽漫长的黑夜,她步伐逐渐欢快。
“小禾,回头。”
明禾回眸,身后的男人举着不知从哪拿出来的照相机,对她精准拍一张,稍歪头,从屏幕后对她轻轻一笑。
点燃夜明珠时,一颗颗烟火绽放升空,浓烈的艳亮后,是四散的无尽落寞。
明禾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么绸缪的心绪,呆呆仰看夜空。又或许,她只是下意识不敢去深究这情绪后的某种无望思念。
那些忽然从她生命中,一言不发离去的人们——如何不像这转瞬即逝的烟火呢。
手中燃尽的夜明珠被人抽走,明禾再低头时,掌心已被重新塞了两根燃烧的仙女棒。
他站在风口,高大的身子替她挡去寒冷夜风,碎发飞扬,躬身伸手,手心呵护地对着燃烧的烟火微拢,冷峻的眉眼闪耀暖意,说:
“小禾苗,新年快乐。我们认识十五年了。”
话锋一转,“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吗?”
明禾稍怔,没忍住,噗嗤笑出来。绿眸明亮,那么精致昳丽的一张脸,却总是笑出天真色彩。
男人望着她,也清浅笑起来。
明禾意识到自己对他笑,又板起脸,大步远走去。
方昀安正要追上前,忽然手机一响,打开来,看到是明禾的消息:【新年快乐。】
终于,他走出黑名单。
-
第二天中午,明禾还没收到邢越的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傍晚时分,明禾去他家。
路上还在想,这家伙也许回家过年,根本不在这儿,但还是没法不去看一看。
到他家门口,还没摁门铃,就隔着门板感到嗡嗡沸腾的声浪。
明禾蹙眉。
铃响不久,一个身穿亮片短裙的火辣女人开门,看到明禾的瞬间,眼睛一亮,“漂亮妹妹!”
明禾进屋。
室内热气弥漫,空气极不流通,让刚从外面来的明禾感到窒闷。
舞曲热烈,彩光炫目,人群纵情扭动,随处可见倒地的酒瓶、蛋糕、彩带,还有喝醉的歪七扭八的男女们,呵呵笑笑,喧嚷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