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点。”他拍拍明禾肩膀,待她接过,从后撩起她披散的长发,轻扎一个马尾。
清甜微涩的暖水入肚,胸口郁怒稍微清明,她长呼一口气,仰脸望身后的人。他也低头看她。
两人静静对望几秒,方昀安揉揉她眉头,问:“是邢越吗?”
明禾错愕睁大眼:“你……”
方昀安轻笑,“除我之外,你认识许久的男生只有他,”若有似无、不屑哼一声,“但我跟他除了性别,根本没有相同点了,小禾,别因为他迁怒我,好不好?”
明禾莫名有些怵他此刻的气场,便抬手抓挠几下他头发,他平静看她,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直到那黑发蓬松凌乱,几缕翘起。
冰冷精致的少年,终有几分呆头模样。
明禾很满意,轻轻颔首。
桌面手机振动不止,两人对视的眼一暗,同时望向屏幕。
邢越的六个未接电话。
“所以,他做了什么事让你感到恶心?”
明禾隐瞒齐萌的事,只模糊说:“他...他骚扰女生。”
方昀安抚摸她发丝的手一顿,声音冷下来:“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倒是敢!”明禾心气不顺,拍开他抚摸的手,“你老实坐一会儿,别动手动脚。”
方昀安收手。
“你们这些男的,小时候看着还有人样,怎么越长越孬呢?”果不然,明禾这般开口。
方昀安望她一眼,抿唇不语。
谁让他就是男生呢,谁让这世上男的几乎都垃呢,他挨几句骂,比起他获得的,简直不足一提。
方昀安默声听着她的指责,中途她骂的口干舌燥,他还为她起身倒水。
终于,在第三次为她倒水时,明禾问:“其实你不一样。你……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啊。”方昀安无比自然地应道。
“因为我?”
“嗯。”他俯身,煜亮黑眸认真看着她,莫名虔诚,“在认识这个世界之前,我先认识的你啊。”
人的塑成,会被多少事物、以不同比重影响呢?
社会、教育、家庭、亲友、天性……
面对社会全方位默声给予某一阵营的好处,又有多少身在利益阵营的人能识别自己所受“优待”,能拒绝这诱惑呢?
方昀安深知自己的劣根性,他唯一的天赋,或许是能认出自己的卑劣,驯服、教化它,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生命中要出现小禾。
好在,她真的出现了。
从童年,从早期生命便与他相依,互相润色长大。
-
卧室里。
“还没告诉我呢,今晚怎么笑得那么开心?”邢致远轻抚她肩头。
“我已经回答过了。”路代柔不耐蹙眉。
邢致远笑容僵了下,点头,“那我告诉你一件更开心的事,好不好?”
路代柔没反应。
邢致远吻她紧蹙的眉,“小柔,我们回和市,我调回去了。”
路代柔仰脸望他。
“开心吧?”邢致远挑眉,“之前来这小地方,也是看在这里是你家乡。但呆久了你也不乐意。现在,我们俩可以回去了。”
下意识说我们俩,根本就把儿子忘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微妙。
又都记起还有一个儿子。
“你想让他跟着回去吗?”邢致远捧起她的长发,轻轻梳理,“我可以让他就留在这。”
路代柔冷睨他,“你可真是一个好父亲。”
邢致远挑眉一笑,那模样无赖又冷漠。
他从这孩子出生那刻,就没打算做什么父亲,更别说好父亲,这孩子出生就是个意外。
一个,不愉快的意外。
话题到这冷下去,邢致远伸手摸外套,这才想起刚才激情中,衣裳被自己脱扔到外面。
他起身出门。
先捡起廊上路代柔的针织长衫,挂在臂弯,又寻到客厅,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摸出口袋的烟盒。
打火机啪嗒,火光猩红跳跃。
一回头,瞧见自己那倒霉儿子靠在厨房水槽边,滑动手机屏,左手摊在龙头水流下。
开的是最大程度的热水,水流浇灌,少年白皙的手通红,隐有肿胀。
一小时前,邢越猜想父母完事了,才出来给自己煮夜宵。阿姨不在,他又不会做饭,便想下碗泡面。
泡面下好,欢喜地先拍照给明禾:【呐,我厨艺进步了吧!还会煎蛋了!】
除了明禾,没人会回应他的孩子气日常,包括爸妈。
但现在,两人的聊天界面只有他一小时前发的,无人回复的消息。
无人。
无人!
邢越心头怒起,火气中夹杂着某种酸涩,胀得心口急欲炸裂。
知道明禾不喜连环电话,他还是犟劲去打。
像要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世界,是有回音的。
但一通通电话过去,皆无人接。
泡面也吸水发软了,蔫巴成坨,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邢越冷脸倒掉,洗碗时,感受掌心在热水冲灌下,皮肉灼痛,忽有一丝上瘾,将热水又调高一些,五指完全淋入。
边这样做,边继续给明禾打电话。
说不清这两件事,哪个更自.虐。
“小越。”邢致远走去。
邢越瞬间僵硬,他还没注意到爸爸何时出现的。
“爸。”他立刻柔笑应声。
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但面部肌肉已自动运转的乖巧。
他动动肿胀发麻的手指,关上龙头,又将手机收入裤兜。
邢致远扫了眼他红肿的手,目光有几秒晃动。
少年心头慌乱,还在想如何编理由解释自己的举动,却又隐秘藏一丝愉悦——
也许,这多少能换来眼前人的一份关心?
哪怕是一句严厉喝问。呵责他伤害自己。
邢越正思绪混乱,听见爸爸开口:
“你妈妈今天为什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