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敞亮的客厅内,貌美优雅的女人坐于饭桌边,脊背单薄笔直。
邢越看见她,垂头乖巧打招呼:“妈,我回来了。”
女人没说话,甚至视线也没从手机屏幕抬起,只略一颔首。
邢越回屋放好书包,再出来时,路代柔已坐到沙发上。
他暗自松口气,一人坐到桌旁吃晚饭。家政阿姨做事麻利,已将路代柔用过的剩菜撤下,又为邢越上了新的。
这一家人甚少同食,一轮轮独自吃。
饭毕,邢越坐在桌前,望阿姨收拾碗碟,好一会儿,深吸气,缓缓开口:“妈。”
等了五六秒。
“说。”
邢越悄悄撇嘴,再转过脸时,一脸乖巧,“妈,下周家长会,我想找爸,但给他发消息,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说完,微微抿唇,稍苦笑。
路代柔眉头一蹙,滑开手机。
邢越望着妈妈的侧脸,佯装的笑意一瞬消失,冷漠又厌烦。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他和她有矛盾,她把他拉黑,他就反过来拉黑儿子,迫使儿子联系她,让她不得不将他放出来。
果不然,三分钟左右,路代柔抬头,“好了,你告诉他吧。”
就连一句简单的转告都不愿。
邢越早在她抬头瞬间,换上乖顺笑容:“好的,妈。”
刚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喊:“等等,陪我看个电视。”
邢越愣住,回眸,见路代柔弯身放碟片,明白了。
他这妈妈,胆小又爱看鬼片,尤是在那个男人惹怒她后,是定会看的。
“好,我拿作业。”邢越点头。
他打小就习惯了,陪妈妈看鬼片,一面写作业。
客厅玻璃茶几前,少年屈膝坐在地毯上,穿一身浅咖家居服,清爽又乖巧,面前的电视无声放着鬼片。
女人坐在沙发上,紧抓抱枕,没发出一点声音。
实在害怕时,她就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看斜前方的儿子,盯看他写字的手,肘边整齐的作业本,一点点的,散淡恐怖气息。
十余年来,路代柔从这个视角看过儿子数次。
只是今天,她仿佛第一次发现儿子肩背宽阔,两条腿也修长起来,不再是从前的糯米团子,他咬着笔头偷看电视,又被恐怖画面惊得一抖,想喊又怕被发现,结果憋得直打嗝。
想起往事,路代柔轻笑。
那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孩子蛮可爱,可一想到他是自己儿子,又有些恶心。
邢越听到笑声,写字的手一顿。
他不明白为何胆小的母亲看鬼片会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回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装没听见,继续写字。
“你长大了。”忽然,路代柔开口。
这下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话了,但这温柔的语气还是让邢越拿不准她的意思,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没这样对过自己。
他细细思忖,小心揣摩,但这在现实只有一瞬。
邢越嘴角弯起,抿出他最熟悉的弧度——乖巧又明媚。回头看她:“是啊,妈,我十四岁了。”
“十四岁,这么快,你的生日过了吗?”
邢越悄悄捏紧中性笔,仍妥帖笑:“嗯。”
从小到大,家里从不给他办生日,只让他自己去外找朋友,仿佛在家里庆祝他的生日就多么晦气似的。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多问一句:“妈不记得了?”
看见路代柔眸光一暗,邢越手指剧颤。完蛋,他不该多问这一句。
他左手包住颤抖的右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岁那年,他忤逆妈妈的意思,惹她动怒,便被爸爸照死打了一顿,从那之后,他只要看见妈妈有不开心的苗头,蛰伏的恐惧就会吞噬他,让他本能发抖。
“我连自己的都不记得。”路代柔目光恢复平静,看向电视。
邢越松了一口气,颤抖的手缓慢平息。无意瞥到屏幕,睫毛一定,“原来在看这部啊。”
想到与那人有关的往事,邢越语气不自觉轻快。
“这部?你看过?”
邢越想着转移话题,顺着讲下去:“我带给明禾看过这部。哦,明禾您还记得吗?我的……”
“你小学同桌。”
于是,便讲起四年级时,明禾吃橘子吐了,她给两个孩子送衣服的往事。二人都不禁陷入回忆,侃侃而谈起来。
空中响起女子愉快的笑声。
邢越一愣,快速眨两下眼皮,干咽一口吐沫,这才强压震撼。
天知道啊,他这妈一年到头都不定能笑一次的,何况还是现在这般真情实感地笑,而非冷笑。
玄关处门锁咔哒落下。
客厅的笑声瞬间停住。
男人穿着挺括合身的黑西装,五官锋利,眨眼都仿佛能割伤空气,他定定看着笑容淡退的路代柔,几不可察地轻蹙眉。
眼神移开,单手微扯松领带,缓缓问:“小柔?什么事这么开心?”
路代柔冷漠盯着屏幕。
邢越早就站直身子,微垂头,双手背后,不安绞动。
路代柔不回答,煎熬的其实是他。
“看鬼片,”路代柔冷淡的声调响起,“跟小越聊了会天。”
“小越不错。”邢致远点头,慢步走向沙发,从后抱住路代柔,忽略她瞬间的紧绷,一吻她额头,“知道哄妈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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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
增——增——
手机振动。
明禾坐在书桌边,斜瞥了下手机,没理会。
方昀安睨了一眼她的手机,又转头看她。
女孩整个窝在椅子上,白皙的脚掌踩在椅子边缘,膝头斜放着厚重的童话书。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
毕竟明禾从他回到家就没怎么说话,态度平淡,但他还是察觉到她刻意的疏冷,以及……一些隐隐的、对他的厌恶。
明禾闻言盯他一眼。
这一眼更是明显的厌恶了。
方昀安放下笔,转身正对她,“小禾,发生什么了?”
明禾捏着书页,两指碾磨数下,咬唇别过头,“男生的另一面,也太过恶心下流了!”
方昀安微挑眉,没出口打断。
明禾回眸看他,少年眼眸清澈温静,一瞬不瞬望她,充满耐心。
她续道:“尤其是跟我认识那么久的人!看到他的另一面,我觉得像是嚼了苍蝇,呕——”
明禾单手捂嘴,另只手向前摆动,“靠,不能细说,真他爸的恶心。”
方昀安摸摸她的发顶,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杯温热的甜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