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邢越背着书包,路过客厅向两人告别:“爸,妈,我去上学了。”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昨晚没睡好,望着给明禾单向发的消息,还有一堆刺目的红色未接来电,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小越,麻烦你问下明禾周末有没有空?”路代柔挖了一勺燕麦粥,“我想约她出去玩。”
邢越呆呆眨眼。
路代柔望向他,“我很少出去。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
邢致远听前半句,知她是在点自己,弯唇没说话。
邢越微歪头,对上父亲的视线,后者向他轻点头。
路代柔注意到父子俩的互动,握着木勺的手悄然攥紧。
呵,无论表象多好,内里还是一个战线的。
得到父亲的肯定,邢越这才开口:“啊,我之前听朋友说过好多地方呢,我整理一下发给妈妈吧。”
“嗯,你先问小禾的时间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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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答应周六的出游。
在她记忆里,邢越妈妈善解人意,但她不确定那位温柔的阿姨,多年来是否变化,又是否愿意站理不站亲。
总之,她要先接触再判断。
周六这日,明禾坐在镜子前编发,身后房门推开,她从镜中睨了少年一眼,没有转身。
方昀安绷着脸,坐在一旁,托腮望她。
“你也别闲着,把我这边的编好。”明禾向左抬颌。
方昀安沉默捧起她左侧的发,长指并入,分开三股细细编起来。
两条长辫编好,明禾起身照全镜,镜中女孩穿白T,茶色卫衣外套,咖啡色百褶裙,简单又清雅。
“这么高兴。”少年声调低平。
“这么不高兴。”明禾奇怪地打量他。
方昀安:“谁才说,再不与那人来往的?”
“我又不是跟他单独出去。”
方昀安散淡扯唇,“的确不是单独,你是去见他妈。”
明禾懒得理他,出房门,正遇见爸爸从卫生间出来。
方想昨晚半夜才回家的,他揉揉睡乱的头发,问:“你不是要跟那个高富帅出去吗,还没走?别迟到了。”
“爸,他叫邢越。”明禾厌烦那什么怪异的称呼。
方昀安冷冷走过两人身边。
“怎么回事?”方想看出他脸色不好,问明禾,“你跟你哥吵架啦?”
“没有啊。”明禾挥手告别,转身出门。
方想走到阳台,注目远望,忽一抬手,“呦,人家对小禾蛮上心的,还特意接到家门口。”
方昀安走去,见巷口停辆黑色轿车,俊美少年站在车旁,左右张望,似见到什么,长腿一迈,向前迎去。
方昀安顺着他脚步移动视线,果见明禾出巷。
“这孩子模样也不错。”方想扒在窗边俯望,“跟小禾正合适!”
方昀安注视他的脸,视线过久,方想纳闷问他,“怎么了?”
“小禾还这么小。”少年声音平静。
方想愣两秒,笑拍他肩膀,“傻孩子,我是为你好啊。”
“她这么漂亮,是不愁男人的,到时把她嫁给个有钱人,彩礼全用来给你找个好媳妇。”
“我现在也可跟你早交代好,你日后定要去大城市读大学,到时找个本地姑娘,最好是独生女,我也能跟着你享福。”
方昀安转过视线,眼神沉暗,盯着街角离去的黑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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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一见明禾,邢越笑容绽开,大步迎上,垂头低声,“那个,我爸也在。”
明禾没想到会见邢越的爸爸,顿住脚步,僵在原地。
邢越面色为难:“我爸比较黏我妈,但你放心,他只送我们去市里,一到那他就会离开了。”
“而且……”邢越瞄她一眼,“我爸也是想看你一下。你放心,我妈喜欢你,我爸只会更喜欢你。”
“行了,你快闭嘴吧。”明禾提提唇角,放松面部表情。
邢越只当她是因没提前得知会见邢爸而发脾气,笑了笑,也没在意。
路代柔坐在后座,看见女孩逐渐靠近,吩咐:“你别冷脸吓着人。”
邢致远在驾驶座,从后视镜与她对视,“那你现在对我笑下,我模仿一下。”
“等下先跟我爸打招呼啊。”邢越与明禾并肩,朝她小声提醒。
明禾抬眸,前方车窗已降下。
“你儿子好像不招小姑娘喜欢。”邢致远望着窗外靠近的二人,指尖轻敲方向盘。
路代柔也看出明禾对儿子隐隐的抗拒,但她没太在意。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敏感爱闹别扭的。
明禾站在窗边向两人问好,没听邢越的话,她先与后排的路代柔打招呼,再是邢致远。
邢越跟在身后,垂在身侧的手发颤。
他害怕爸爸生气。
“小禾,你好啊。”谁知,自己那死人脸的爸,笑得眉眼温和,低沉的嗓音也轻柔无比。
明禾看到邢致远的面容,倒是一愣,随后灿笑问好。
她发愣不是为他的态度,而是他的长相与气质——方昀安与他乍看简直像父子。
但也只是乍看,论五官细节,邢越果然还是亲儿子。
邢越为她拉开后车门,明禾上车,心中有些忐忑,膝盖并起,悄悄呼气。
“小禾。”路代柔递来一副窄框猫眼墨镜,笑,“给你。”
“咦?”
“怎么啦?”路代柔微歪头,嗓音温暖,“我记得你喜欢的,现在变了吗?”
她询问的语气,包容又平和。
前排的父子俩都抬眸看向后视镜,微讶。
“不不,我现在还喜欢啊!”明禾惊喜,“但阿姨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啊?”
“你以前说过呀。”
“以前?”
“你四年级的时候啊。那时我给小越去学校送衣服……哈,不记得也没事。”路代柔摸摸她的辫子,再将墨镜递去,“你现在还喜欢真是太好了,戴着试一下?”
明禾迎上她温柔的目光,向她一笑,接过。
路代柔反手从包中掏出另一副墨镜,调皮眨眼,“阿姨也厚脸皮给自己准备了同款,小禾介意吗?”
“当然不呀。”
两人一起戴上墨镜,相视而笑。
同样小巧的脸,墨镜遮眼后,精致的面容更相像了。
邢致远撩眼,等待红灯的间隙,目光一直通过后视镜停在后排。
“小禾,你愿意跟阿姨合照几张吗?”路代柔问。
她音色本就低柔清澈,再带几分真挚询问,莫名让人感到悲伤的虔诚。
明禾压下心底古怪,点头,“当然啦。”
两人在后排合影数张,轻柔笑语不断,车内氛围美好。
邢越悄悄抬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状似不经意拍下一张。
画面中,少女两条长辫垂落,墨镜小脸,青春明媚,她靠在卷发女人肩头,女人也一副墨镜,勾唇微笑,成熟优雅。
邢越抚摸照片,笑意略显羞涩。
爸妈对他还真不赖,今天把人家约出来见面,还都这么温和。
潮凉的秋风从窗外吹进,邢越神清气爽,甚至开始想象如今这样一家四口出行,在他未来人生将是多么寻常的图景。
叮咚。
手机消息。
【爸】:把拍的照片传我一份。
邢越扭过头,他那等红灯的父亲已放下手机。
-
邢致远送三人到商城后,并没立刻离开。
“他最多陪我们半小时,马上就走。”邢越小声告诉明禾。
明禾翻他一个白眼,怕他没看到,食指拉下墨镜,又对他翻了一个。
这动作在邢越眼中只有可爱,他嘻嘻一笑,不自觉挨她更近,用肩头轻撞明禾。
“离我远点!”明禾低喝,语气充满嫌恶。
邢越愣住,桃花眼水光迷茫,看起来无辜又委屈。他心中羞恼,正欲发问,却听前方传来熟悉的争执。
路代柔双手环在胸前,“你从来都是这样,说话永远不作数!”
“我想陪陪你,再陪陪你喜欢的...小姑娘,怎么了?”邢致远悠悠笑问。
“你昨天说送到门口,今天又变卦。你在这里,我们怎么玩得自在?”
“人家小姑娘也没讨厌我啊,小柔,你对我太严格了。”
“严格?我只有这一点点从你指缝中求来的自由,就这一点点,”路代柔拇指比上尾指指节,“而你呢,你连这一点点都要介入!”
邢致远面色倏沉。
明禾看到两人氛围僵持,正不知如何是好,回望邢越,却见后者正按着左手,而那只手……
在强烈颤抖。
对上明禾的目光,邢越将发抖的手插入兜中,漫不经心一笑:“没事,我爸妈就是吵吵嘴,马上就和好啦。”
明禾视线扫过他夹克左兜,就算藏住手心,还是能瞥见颤抖的臂弯。
邢致远最后还是走了,三人氛围顿时轻松。
中心商城附近的游园街是年轻人最爱去的,商铺林立,娱乐场所诸多。三人闲逛,邢越极有眼色,前后跑腿,买票又买食物。
这不,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有些渴,他立刻道:“我去对面买水。”
言罢,人便勤快跑去对面咖啡店。
明禾心猿意马,估摸何时开口,见路代柔滑动手机,眉心轻蹙,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
似是察觉明禾的视线,路代柔很快收起手机,向她一笑:“小禾玩得还开心吗?”
“嗯!”
路代柔弯唇笑笑,捧起明禾一条辫子,轻轻抚摸。
明禾试探问:“邢越他……从小有犯过错吗?”
路代柔一顿。
她看出明禾有话想说,安抚地向她一笑,并没反问,温和答:“大人都会犯错,何况小孩呢?”
“那阿姨怎么对待犯错的小孩呢?”
路代柔微微歪头,示意她说下去。
明禾紧掐手心,语无伦次,“我看许多父母为袒护自家小孩,会扭曲事实……我家的情况阿姨应该清楚,我没有妈妈,接触到路阿姨您,觉得您很温柔,所以我……”
路代柔小幅点头,耐心听着,见她说不下去,轻笑:“小禾,我先论是非,再谈亲疏。”
明禾眼睛亮起。
路代柔问:“是小越欺负你了吗?”
恰这时,邢越回来了。
“妈,小禾!”少年喊声朝气。
他攥着两杯咖啡,阳光下,桃花眼绚烂流光,穿黑皮夹克,扎小马尾,酷帅又俊美,但因那露齿的甜笑,又添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明禾望着他的笑脸,有一瞬心酸。
但也只是一瞬。
-
午饭后,邢越带两人去临湖边,支起帐篷。
天高气爽,明禾坐在帐篷口,看邢越在两棵树间系挂吊床。
少年轻哼歌,嘴角翘着笑意,长指打好绳结,又用掌心压压吊床,自己坐上去试了试。
“小禾,来。”他向她伸手,“试试。”
明禾别过脸,没理他。
“怎么啦?”他跳过来,蹲到她面前,笑眯眯问,“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他今天心情好,说话也甜滋滋的。
明禾转眸看他。
“嗯?”他微挑眉,抓住她一条辫子,轻扯两下。
明禾反手,用力推他,“离我远点!”
路代柔站在不远处树下,正与行致远通话:“你别每隔一小时就问我在干嘛,你怎么不去问你儿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男人笑。
路代柔抱臂转身,一面打量两个小孩,一面答话,“我不跟你多说了。”
邢越看了明禾一会儿,发现人家就是不想理她,也有点上脾气,起身走人,“行吧,大小姐不睡,我自己睡。”
说完,躺倒吊床上。
路代柔走来,停在他旁边,“怎么,吵架了?”
邢越倏然睁眼,刚想跳下,被路代柔按住肩膀。
他有些委屈,额发耷拉眼前,小马尾也松开了,发丝在光中微泛金红,俊俏的五官更显清澈。
“妈,”他低低道,“女孩子的心好难懂啊。”
路代柔眉心一蹙,想起明禾之前的欲言又止,走进帐篷,喊明禾绕湖散心。
邢越知妈妈是要帮自己慰藉明禾,乖巧上前,递去一袋甜点,“你们路上吃。”
两人走后,邢越钻进帐篷,拉出明禾放在角落的书包,犹疑片刻,滑开拉链。从外套口袋中掏出只小方盒,塞了进去。
邢越快速将礼物塞好,自己端正坐着,面色发红。
好多次,他抬起指尖,因过分羞涩而想将礼物拿回,又强按自己的手,忍了回去。
他起身走出,躺倒吊床上平复心神。
水洗蓝的天空,淡金阳光穿过枝桠洒下,碧湖清澈,邢越枕着胳膊,喜不自禁笑出声。
另一边,明禾与路代柔沿湖漫步,闲聊轻语。
忽然,外套口袋中手机振动。
【齐萌】: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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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路代柔面色阴沉,双手揣兜,指甲扣入皮肉。
明禾忐忑:“阿姨,我……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