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一样。”顾清辞语气平静,“夫人所见,怕是被人篡改或误解了的摹本。而这幅是真迹,上面记录的,是古濮部根据星象、地形确定的草药品类分布,以及几处温泉矿脉的位置。”
他指向画上某处:“请看这里,这个符号表示‘青罗藤’,旁边的小点表示生长区域。这里——这个符号是‘地火之脉’,也就是温泉。这些记载,与《南疆草木考》、前朝老郎中游记,以及已故学者柳文渊先生的手札,都能互相印证。”
柳文渊这个名字一出,席间哗然。
一位老臣忍不住问:“顾公子说的柳文渊,可是那位著有《南华散记》的南疆学者?”
“正是。”顾清辞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几本册子,“这是晚辈收集到的相关记载,请娘娘、各位大人过目。”
册子被呈给德妃和几位有分量的老臣传阅。陈阁老今日也在席中,他接过一本,眯眼看了片刻,缓缓点头:“确是柳文渊的笔迹。这些符号的注解,也与老夫当年在《大一统志》编纂笔记中见过的记载吻合。”
陈阁老的话,一锤定音。
德妃细细看着画,又翻了翻册子,抬头时目光清明:“如此说来,这幅画并非什么‘邪祟祭祀’,而是珍贵的风物地理图?”
“是。”顾清辞肯定道,“柳文渊先生穷毕生之力,记录南疆山川草木、星象矿藏,本意是为后人留下知识财富。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这样的学者,这样的著作,却被污蔑为“邪祟”,甚至可能因此遭祸,何其不公!
席间议论纷纷。看向沈昭的目光,已然变了——从怀疑探究,变成了同情、好奇,甚至敬佩。
承恩公夫人脸色难看至极,勉强道:“原来如此……是臣妇孤陋寡闻了。”
皇后一直沉默地看着,此时忽然开口:“顾公子方才说,这幅画是偶然所得?从何处所得?”
这个问题很关键。顾清辞神色不变,坦然道:“是臣一位朋友,从黑市中赎回。据说,原持有人急于脱手,称此画‘不祥’。臣的朋友觉得蹊跷,买下后请人鉴定,才知是珍品。”
他没说原持有人是谁,但“急于脱手”、“不祥”这些词,已足够让人联想。
皇后的目光在承恩公夫人脸上掠过,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德妃将画仔细卷好,交给宫女收好,温声道:“此画珍贵,意义非凡。本宫会奏请陛下,将其收入宫中藏书阁妥善保存。至于柳文渊先生的遗著,也该好好整理,莫使明珠蒙尘。”
她看向沈昭,微微一笑:“沈三姑娘。”
沈昭起身:“臣女在。”
“听闻你母亲柳氏,娘家姓柳?”
“是。”
“可曾听你母亲提起过柳文渊先生?”
沈昭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声音清晰平稳:“回娘娘,臣女母亲生前,确曾提过外祖父名讳。并留下部分手札,其中就有关于南疆风物的记录。臣女愚钝,近日整理遗物时方得见,才知外祖父毕生心血所在。”
她跪下,一字一句:“母亲曾言,外祖父一生,唯愿学问传世,泽被后人。今日得见真迹重光,臣女代母亲、代外祖父,谢娘娘恩典,谢顾公子及诸位大人明鉴。”
这一跪,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又滴水不漏。
德妃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亲自虚扶:“好孩子,快起来。你外祖父的学问,你能继承一二,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宴席至此,局势已明。
那幅画不是邪祟,是珍宝。柳文渊不是蛮夷,是学者。沈昭不是污点,是传承。
所有流言,不攻自破。
沈昭起身时,目光与顾清辞相接。他眼中有着浅浅的笑意,还有赞许,有骄傲。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对面,沈明珠手里的帕子已绞得不成样子,脸上笑容僵硬。承恩公夫人低头喝茶,再不敢多言。
皇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德妃心情却很好,命人重新奏乐,宴席继续。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只是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心思浮动。
沈昭坐回位置,小禾悄悄递过来一杯热茶,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沈昭接过茶,手很稳。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着,不必再因出身而低头。
颈间平安扣温热,她轻轻按了按。
抬头时,秋阳正好,满园菊花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