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寿宴这日，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连风都带着暖意。

永宁侯府的马车到宫门口时，已排了长长的队。各府的女眷们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沈昭跟在侯夫人身后，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袄裙，样式简洁，只在衣襟袖口绣了细细的银线缠枝纹。发间也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并一朵新摘的淡紫色木芙蓉。

打扮得素净，反而更显气质。不少目光悄悄投过来，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沈明珠今日倒是盛装，一身海棠红的织金襦裙，头上戴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明艳夺目。她瞥了沈昭一眼，下巴微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昭只当没看见，安静地跟在嫡母身后。颈间那枚平安扣藏在衣襟里，贴着心口，温润踏实。

进了宫，先到德妃的长春宫拜寿。正殿里热闹非凡，德妃坐在上首，穿着暗金云纹的宫装，气色很好，含笑接受众人贺寿。皇后也在，坐在德妃身侧，仪态端庄，只是神色淡淡。

轮到永宁侯府时，侯夫人领着沈明珠和沈昭上前行礼。德妃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停，温和道：“沈三姑娘来了。听闻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这是替她圆了之前闭门不出的由头。沈昭恭谨回话：“谢娘娘关怀，已无碍了。”

“那就好。”德妃点头，又看向侯夫人，“府上姑娘教养得好，规矩懂事。”

侯夫人连忙谦辞，脸上却有光。沈明珠在一旁，笑容微微僵了僵。

献寿礼时，沈昭呈上那幅“九色花”图。德妃展开看了，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这画得好，诗也题得巧。难为你有这份心思。”

皇后也看了一眼，淡淡道：“确实别致。”

得了这一句，沈昭这份礼就算出彩了。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多是赞叹。

沈明珠献的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美，价值不菲。德妃也夸了几句，但比起对沈昭那幅画的评价，就显得客套了些。

献礼完毕，众人移步御花园。宴席设在水榭边，临湖赏菊，景致极佳。

沈昭被安排的位置不显眼，但视野很好。她能看见对面的男宾席，顾清辞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与身旁一位官员低声交谈。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衬得人愈发清雅。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清辞抬眼望过来，视线在空中相接，很快又各自移开。但那一瞬间的安定，沈昭感觉到了。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翩跹。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气氛看似融洽，但沈昭能感觉到暗流涌动。柔嘉公主称病没来，但承恩公府的几位女眷都在。那位承恩公夫人，几次看向沈昭的目光，都带着冷意。

酒过三巡，该献艺的环节到了。这是寿宴惯例，各家小姐展示才艺，既是助兴，也是露脸的机会。

沈明珠早就准备了一曲琵琶，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技法娴熟，赢得不少掌声。她退下时，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目光扫过沈昭，隐隐有挑衅之意。

沈昭垂眸喝茶，只当没看见。

又有几位小姐表演了琴、舞、诗，场面热闹。轮到某位侍郎家的小姐献画时，承恩公夫人忽然笑着开口：“说起来，今日怎不见柔嘉公主？前几日她还跟臣妇说，特意为德妃娘娘准备了一幅古画，说是南疆珍品，要献给娘娘赏鉴呢。”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南疆古画——这四个字，让不少人想起了最近的流言。

德妃神色不变，微笑道：“柔嘉那孩子有心了。只是她身子不适，今日来不了，画改日再看也不迟。”

“也是。”承恩公夫人点头，却又不经意般添了句，“说来也巧，臣妇前些日子也见过一幅南疆古画，上面的图案稀奇得很，还有些古怪符号。听人说，那是什么古濮部的‘藤纹记事’，记录的是当地风物。臣妇不懂这些，只觉得新奇。”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沈昭这边。

来了。沈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德妃还没说话，皇后先开口了：“哦？南疆古画？本宫倒有些兴趣。承恩公夫人既然见过，可否描述一二？”

“娘娘恕罪，臣妇记不清细节了。”承恩公夫人故作迟疑，“只记得画上有些人形，穿着与中原不同，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旁边还有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对了，好像还有山脉、河流的标记。”

她每说一句，席间的议论声就大一分。那些关于“邪祟祭祀”的流言，又被勾了起来。不少目光再次投向沈昭，探究里带着怀疑。

沈昭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对面男宾席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夫人说的，可是这幅画？”

众人望去，只见顾清辞起身，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承恩公夫人脸色微变：“顾公子这是……”

顾清辞走到女宾席这边——这本不合规矩，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他向德妃和皇后行礼：“臣前日偶然得了一幅古画，经辨认，确为南疆古濮部遗物。今日恰逢娘娘寿辰，本想献与娘娘赏鉴，又怕唐突。既然夫人提起，便斗胆请娘娘过目。”

德妃看了他一眼，颔首：“呈上来。”

宫女接过锦盒，在德妃面前展开画轴。皇后也倾身看去。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颜色古朴。画上确实有山峦、河流、树木，还有几个小小的人形，穿着短衣，似乎在采集或劳作。旁边有许多细密的符号，弯弯曲曲，正是沈昭摹过的那种“藤纹记事”。

承恩公夫人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强笑道：“这……和臣妇见过的，似乎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