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谈谈,好么?”
杨十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他将肘拐靠在阳台的单人沙发边:
“陪我坐下,可以么?”
柳七低着头,将自己一侧的单人沙发往外拉出了些。
她没有回答,默默坐在了杨十三的对面,却始终不敢抬头。
她等了很久,却并没有等到他的质问。
她已有些厌倦,甚至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然而罐子本就是被自己摔破的。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依然淡淡地望着她。
平静如水。
他的眼神愈平静,就愈像锋利的小刀,在她脆弱的心脏表面反复摩擦。
她已想要咆哮,眼泪却先已流出。
她想要解释,他却先开了口:
“是因为我们脆弱吗?”他犹豫了很久。
“或许是因为坚强。”她也思考了很久。
“是因为残缺丑陋吗?”
“或许是因为更美丽。”
“是与生俱来的感知么?”
“从第一次听说就毫不怀疑这就是自己。”
“有尝试过被人认同么?”
“从不敢和其他人分享。”
柳七终于主动终结了杨十三对于自己的“审问”。
她忽然反问道:
“会非常冒犯么?”
杨十三沉吟许久,终于淡淡回答:
“已经习惯了。”
“在我每次想要忘记自己的残缺时,总会被路人的眼睛反复提醒。
我并不完整。”
“虽然明知并不是源于恶意,可的确并不好受。
但时间久了,总会习惯,也逐渐麻木了。”
他的语气里不带一丝喜怒。
他忽然望向她的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还记得我们的初见么?”
柳七点点头。
她的心里或许五味杂陈,却又完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职业习惯。
你是唯一一个无视我残缺的人。
你在诊室里的态度并不算好。”
“牛马一定是最合格的演员。
我不能和病人共情。”
柳七解释道。
“后来我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可爱、细腻。”
“我永远忘不了在咖啡厅,你神色镇定为我解围的瞬间。
也是那一刻,我动心了。”
柳七回忆起此前种种,也不由得嘴角微扬。
祸从口出带来的紧张与不安竟已渐渐忘了。
02.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演唱会么?”
柳七点点头:
“你主动邀请我去看我最喜欢的金属乐队In Flames的演出。
我当时正为忘记抢票而懊恼,不想你正好有票。
你不知道收到你消息的时候我有多激动!”
杨十三微笑道:
“我将你的朋友圈翻了个遍,已对你喜欢的乐队、喜欢的小说了然于胸。”
“后来托陶东风朋友的朋友要来了包厢票。
当时还挺担心被你拒绝。
但转念一想,即使被你拒绝了我也能录视频回来分享给你。
我想总归可以和你拥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没想到就是这场演唱会害你崴了脚。”
杨十三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温柔。
“怪我自己不小心。”
柳七依然喜欢归咎于自己。
“和你相处的时间愈久,就愈发现你的善良与可爱。
你虽然敏感,情绪波动也蛮大,但内核真的很稳定。”
“我们重逢的那个平安夜,看到你被打倒在地的时候,真的很想抱抱你。”
杨十三已情不自禁伸出双手,握住了柳七交叠的双手。
柳七脸一红,将头低了下去。
“后来在门诊复查,我万万没有料到里间诊室坐诊的居然是你。
我明明仔细瞧过门诊屏幕。”
“我帮我师兄坐诊。”
柳七解释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旖旎的夜晚。
空气也变得温柔而静谧。
“七七,”杨十三忽然打破了平静:
“我真的很想知道。
这么多年,除了残缺的躯体,你究竟喜欢过我么?
假如我没有出事,你还会喜欢我么?”
他的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
柳七却愈来愈从容。
她本就不该慌张。
杨十三从来都是这样,包容而温柔。
即使自己是受伤的一方,他也总是靠自己的坚强默默舔舐伤口,直至伤口愈合了再和柳七谈。
“就像没有人希望自己的门牙缺了角。
我偏偏觉得缺角的门牙更可爱。”
柳七忽然笑道:
“但我也不会看到一个门牙缺了角的男人就随便嫁给他呀。”
杨十三也忽然笑了。
他终于释然地起身,撑着肘拐走向柳七。
柳七也站起身来,她甚至还没有站稳。
杨十三已紧紧抱住了柳七。
“七七,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秘密。”
03.
阳光正好。
柳七和杨十三漫步在海边。
“你知道么?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残疾人,也存在着很多慕残者。
但他们却极难相爱。”
杨十三点点头:
“慕残者喜欢残疾人的部分,究其根本就是残疾人的痛苦来源。
大约一想到自己的伴侣喜欢自己的痛苦,就会令自己更加痛苦吧。”
“所以很多接受与慕残者婚姻的残疾人,本质上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们既渴望自己的灵魂能够被更纯粹地爱,又因渴望得到身体的照顾而不得不向婚恋的现实妥协。”
柳七继续道:
“其实我也有在网络上看到不少残疾男性对慕残女孩子的利用。”
“所以残疾群体和慕残群体都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