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普通人的婚礼是为了双方父母亲朋好友带来的“表演”。
对新人自己来说,婚礼的真正意义是婚假。
柳七和杨十三奔波了大半天、到达伊东的时候,天色已晚。
温和的风,宁静的海。
椰树的影子也变得朦胧。
春末夏初,并不是旅游旺季。
伊东不大,游人不多,甚至有些荒凉。
柳七不由得想起久石让的《Silent Love》。
杨十三预定了一家离车站并不算远的榻榻米酒店。
房间在顶楼,顶楼一共只有两个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房间要比想象中宽敞很多,两个床铺中间放了一张小木桌。
阳台上摆着两只观景沙发,落地窗外就是近在咫尺的大海。
柳七已躺在靠窗一侧的床铺上:
“假如我们整个蜜月都躺在这里也值得很!”
杨十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也跟着笑起来。
天已完全黑了。
柳七和杨十三手牵手走在漆黑的小巷中。
海风吹来咸咸的潮湿。
他们走进一家并不算宽敞却足够温馨的传统日料店。
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的店主人正站在柜台与一个老友谈天。
看到来了客人,店主人急忙热情招呼。
她的微笑很甜,甚至热情地夸了柳七背包上挂着的安娜布偶。
柳七有些害羞,一时想不出如何表达感谢。
柳七痴迷过一阵子日漫,但从来没有正经学习过日语。
喜欢日漫的原因很简单,它给了曾经的柳七一个逃避现实的树洞。
“逃避”这个词并不是贬义词。
它只是一种必要的“自我调节”。
假如一个人连“逃避”的能力都没有了,那就只能够坐以待毙了。
比如对于外语,柳七一向很喜欢逃避。
她曾无数次尝试过用心领会外语的魅力,从而试图逼迫自己喜欢外语。
但就如同人无法喜欢所有人一样,没有人可以强迫自己爱上学习。
柳七对于外语,一直存在着莫名的恐惧感。
即使后来已能够遣词造句、和人正常沟通,外语就像永远无法熟络的朋友。
很多人在焦虑的夜晚会梦到数学考试永远解不出的题目。
柳七在焦虑的时候则经常梦到自己坐在中学时代的英语课堂。
事后回想,这也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
毕竟柳七既没有被英语老师责骂过,甚至高考英语还考出了不错的成绩。
但有些恐惧恐怕也是毫无来由的。
杨十三在焦虑的时候会梦到什么呢?
一个发生过车祸、失去过一条腿的人会害怕什么呢?
亦或是再也不害怕什么?
柳七从没有问过。
02.
柳七从没有吃过生鱼片。
原来生鱼片尝起来并不像荤食,反而更像凉而滑的果冻。
柳七喜欢吃芥末。
杨十三起初担心柳七呛了鼻子,但柳七偏要将每块鱼片都蘸满了芥末。
他只好一边帮柳七擦拭辣出的眼泪,一边笑着瞧这个古怪的女孩子。
日料里蔬菜很少。
这并不奇怪。
在这个贫瘠的小岛上,蔬菜与水果本就是最奢侈的食物。
就如同蔬菜和水果的稀少一般。
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也并不算多。
年轻人去了城市。
于是山村与岛屿,林立着不少空房子。
就像海边静默的伊东市。
很多既没有老伴也没有子女的独居老人在自己的家中安静地死去。
柳七并不同情。
她已深深共情。
这并不是曾经的他们。
更是未来的自己。
经济下行必然会给一代人带来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痕。
这道伤痕并不是父母不能理解的“肤浅”的“丧文化”,更是后来者无法想象的持续的深深绝望。
“我们大约会像这里的老人一样吧。”
柳七惨然笑道:
“年轻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年纪大了还得求年轻人工作。”
“就像《NANA》里的男男女女。
他们如飞蛾扑火般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大城市。
却发现大城市才是距离自己梦想最遥远的地方。”
“大城市充满着欲望与诱惑。
大城市的人孤独而陌生。”
“但大城市足够包容。”
“它可以容纳奇奇怪怪的人,也滋生了奇奇怪怪的事。”
杨十三插嘴道。
柳七点点头:
“当一个人习惯藏身于城市,家乡已容不下他。
家乡已不是原来的家乡——
或许家乡还是原来的家乡,但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想家了?”
“想起了回不去的家。”
“伊东的夜色还是很美的。”
杨十三握住了柳七的手。
“再去海边走走,好么?”
暮色苍茫。
海边有了凉风。
03.
柳七有些累了。
她原本打算回酒店后先躺一会儿,顺便搜一下第二天的出行攻略。
但她连眼镜都没摘就直接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旅途太过劳累——
这里的交通太不方便。
与国内的铁路系统不同,这里的不同轨道分属于不同的公司负责。
于是售票处与付款方式各不相同。
甚至转线时同一个地址并不共用同一个车站。
“难道麻烦是为了方便就业?”
这个世界上很多地区的利益的优先级永远在民众的便利之上。
柳七第一次乘坐了早有耳闻的“新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