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部的钝痛像潮水一样退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冰冷、有序、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记忆碎片。银色的长发，□□熟悉的握感，伏特加笨拙的关切，组织里一张张或敬畏或嫉恨的脸，还有……无穷无尽的任务，黑暗中的行走，瞄准镜里倒下的身影。
我是琴酒。黑衣组织的Top Killer。
不是这个躺在陌生柔软床铺上、身上带着沐浴露清香、被一个名叫原泽明的聒噪家伙照顾了三个月的“阿阵”。
我坐起身，环顾这间充满原泽明个人风格的卧室——墙上贴着看不懂的抽象画，桌上堆着稀奇古怪的收藏品，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他非要点的助眠香薰的味道，甜腻得令人不适。窗外是普通的东京街景，阳光正好，和我记忆里常驻的黑暗安全屋截然不同。
过去三个月像一场荒诞的梦。失忆的我，被这个浅金色眼睛、笑容灿烂得过分的男人从河边“捡”回来。他嘴很贱，总说些不着调的骚话，手也欠，总想找机会搂搂抱抱甚至爬床，但意外地，做饭很好吃，冬天被子捂得很暖，在我因为残留的战斗本能夜里惊醒时，会不由分说地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哼着荒腔走板的催眠曲。
我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逛超市，看电影虽然他总选烂片，在厨房里为放多少糖吵架，他嗜甜如命，然后在我懒得争执时，他从后面抱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蹭啊蹭，直到我默认那杯甜得发腻的饮料放在手边。
荒谬。
我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体状态很好，甚至比受伤前更好，显然被照顾得不错。但这无关紧要。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我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被洗烫过，整齐地挂着，旁边是原泽明那些花里胡哨的衬衫和外套。我换上自己的衣服，冰冷的布料贴合皮肤，带来一种近乎冷酷的踏实感。□□和备用弹夹在床头柜抽屉里，同样被擦拭保养得很好。我检查了一下，子弹满膛。
客厅里传来哼歌声和煎蛋的滋滋声，还有浓郁的甜香。是原泽明在准备早餐，他总喜欢在煎蛋上淋大量蜂蜜。
我没有走出去，没有告别。只是沉默地将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家”最后扫视一遍，然后拉开阳台的门，从防火梯利落地离开，身影迅速融入楼下清晨的人流中。
回到组织的过程很顺利。伏特加看到我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BOSS通过加密频道表示了关怀或许更多的是确认我的可用性，朗姆那边不痛不痒地试探了几句。我重新接手了积压的任务，用鲜血和子弹迅速找回了属于琴酒的节奏。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是偶尔，在安全屋独自煮黑咖啡时，我会下意识地停顿，觉得旁边该有个声音吵着要加糖加奶；在执行完漫长监视任务、带着一身寒意回到临时据点时，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比如一个不管不顾贴上来、用体温驱散寒冷的怀抱；又或者，在扣下扳机、看着目标倒在血泊中时，耳边会恍惚响起某个贱兮兮的声音说：“啧，手法真利落，不愧是我老婆。”
但这些念头就像水面的涟漪，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我不需要这些。那三个月只是一个意外，一段程序运行中产生的错误数据，现在错误修正了，一切该恢复正常。
原泽明……他看起来就像那种没心没肺、能很快从一段关系中抽身、继续嬉皮笑脸寻找新乐子的人。那样最好。
一个月后，欧洲某国。任务目标是一位涉嫌向组织敌对势力输送资金和情报的金融寡头，住在城郊一栋守卫森严的别墅里。情报显示他今晚在别墅举办私人品酒会，是潜入获取关键证据并处理掉他的好机会。
我伪装成受邀的某低调富豪，伏特加在外围接应。别墅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我避开人群，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朝着目标书房所在侧翼移动。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转过一个弯，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色侍者制服、端着银质餐盘的身影。那人身材高挑，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肩宽腰窄，低垂着头，步伐平稳。
我侧身让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
对方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抬起了头。
浅金色的眼睛在走廊壁灯下，像融化的蜜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是原泽明。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知道我在这里。笑容在他嘴角扩大，变得玩味又亲昵，他停下脚步，端着餐盘，用那种熟悉的、带着气音和调笑意味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晚上好，先生。您的客房服务——”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哦，认错人了。是前男友啊。”
前男友。三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却像带着小钩子。
我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按在了风衣内侧的枪柄上。大脑飞速运转——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一个月，他查到了我的身份？他想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涌上心头，但面上，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枪口在衣襟下，已然对准了他的方向。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潜在的致命威胁，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餐盘上的酒杯轻轻晃动，折射着水晶灯的光。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不是攻击，而是用食指，轻轻地点在了我风衣外侧、大概对应着枪口的位置，然后，顺着轮廓，缓缓地、带着挑衅意味地，向下压了压。
“这么紧张干什么？”他凑近，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意和一丝蛊惑，“拿着枪对着前男友，多伤感情。不如……”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这次，换你来追我试试？”
追他？荒谬。
我猛地挥开他压着我枪的手，力道不小。他顺势后退半步，餐盘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像只偷到腥的猫。
“任务目标是三楼书房保险柜里的芯片，对吧？”他忽然用正常的音量说道，仿佛在讨论天气，“左边走廊第三个房间有直达的备用电梯，密码是目标的生日倒序。守卫在十五分钟后换班，有九十秒空档。书房东侧窗帘后有个通气窗，足够你这样的身材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