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结婚证……”原泽明还在垂死挣扎,指着客厅方向,“那个小白脸……”
琴酒放下手,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带着点残酷的玩味。
“要不要去照照镜子,”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原泽明岌岌可危的认知上,“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张蠢脸,和结婚证上那个‘小白脸’,有多少像素是一样的?”
原泽明彻底僵住。
他猛地松开睡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卧室附带的浴室。盥洗池上方宽大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英俊却写满惊惶的脸。浅金色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挺直的鼻梁,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翕动;那张总是咧开欠揍笑容的嘴,此刻正无意识地张着……
这张脸……
缓慢地,一点点地,和记忆碎片里结婚证上那个志得意满的“小白脸”,重合在了一起。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都严丝合缝。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耳蜗嗡鸣。所有零散的、矛盾的、被他强行用“阴谋论”串起来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面镜子残酷地整合,指向一个他拒绝接受、却又无可辩驳的真相。
那个他醋了几天、恨得牙痒痒、拼命想揭穿的“情敌”、“小白脸”、“婚姻骗子”……
就是他自己。
失忆前的,已经成功把琴酒拐到手的,他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社死般的羞耻感海啸般将他淹没,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扶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浴室门外,传来琴酒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穿透他混乱的思绪:
“想明白了?”
原泽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天来的种种“壮举”——对着自己的照片痛骂,嫌弃自己的礼物,贬低自己的品味,试图破解自己设的密码,还信誓旦旦要“保护Gin不受那个混蛋伤害”……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我是不是……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琴酒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隐约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也许是放松?
“不是像。”他冷静地陈述,“你就是。”
原泽明:“……”
他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身上还盖着那件蠢狼头睡衣。他想死。现在,立刻,马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穿着黑色居家裤的腿出现在视野边缘。
琴酒没进来,只是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放在门口的地砖上,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喝点水,”他的声音从门上方传来,平淡无波,“然后,滚出来把衣柜收拾好。”
说完,脚步声远去。
原泽明抬起头,看着那瓶水,又看看镜子里那个脸颊通红、眼神呆滞、头顶仿佛还飘着“我是白痴”四个大字的自己。
良久,他拿起那瓶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些许燥热和尴尬。
他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走出浴室。
客厅里,琴酒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之前那个平板,似乎又在处理事务。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原泽明蹭过去,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攥着那瓶水。他偷眼去看琴酒,对方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组织年度蠢事排行榜的闹剧从未发生。
“那个……”原泽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结婚证……是真的?”
琴酒滑动屏幕的手指没停,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们……真的结婚三年了?”
“嗯。”
“我……我之前那些……”原泽明说不下去了,脸又开始发烧。
琴酒终于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你之前那些蠢事,包括但不限于:当着朗姆的面叫我‘亲爱的’,在组织年会上用全息投影播放我们的‘恋爱史’(你自己编的),以及试图在东京塔顶用激光刻‘Gin??原泽明’。”
原泽明:“……” 他想立刻穿越回几分钟前,把自己彻底埋进地砖缝里。
“所、所以……”他声音微弱,“你……没生气?” 问完他就后悔了,琴酒刚才明明气得捏碎了两个杯子。
琴酒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暖意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生气?”他重复了一遍,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眸锁住原泽明,“我比较好奇,如果今天没发现那件睡衣,你接下来还准备怎么‘揭穿’你自己?去找‘情敌’决斗?还是黑进系统删除‘他’的户籍?”
原泽明被问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原地消失。
琴酒靠回沙发背,重新拿起平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去把卧室收拾干净。然后,”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原泽明,“医疗部预约了明天的复查,别迟到。”
这是……不追究了?
原泽明愣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残余的尴尬涌上心头。他呆呆地看着琴酒冷硬的侧影,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此刻显得格外顺眼的戒指。
所以,即使他忘了,即使他闹了这么一场荒唐的乌龙,即使他像个十足的白痴……琴酒还是在这里。没有真的崩了他,没有把他扔出去,甚至……还记得帮他预约复查。
一种失而复得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充满了胸腔。
他站起身,小声应道:“哦。”
走到卧室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着沙发上那个银发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
“……对不起。”
琴酒滑动屏幕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回应。
原泽明走进卧室,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件刺眼的蠢狼头睡衣,叹了口气,任命地开始收拾。
当他笨拙地试图把睡衣叠好放回箱子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衣料内侧一个小小的、手工绣上去的标签。他好奇地翻开,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两个字母:
「G & A」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更丑的爱心。
像是有人用完全不擅长针线活的手,笨拙地、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原泽明看着那丑丑的标签,动作完全停住了。
一些更加模糊的、温暖的碎片掠过脑海:灯光下,他抓着针线龇牙咧嘴,琴酒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发出不耐的轻啧,却始终没有走开……
他缓缓将睡衣抱进怀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柔软微凉的布料。
好吧。
就算品味清奇,就算行为蠢笨,就算忘了所有……
这个人,这件丑睡衣,这个有琴酒在的“家”……
好像……还不赖。
客厅里,琴酒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瞥向虚掩的卧室门,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麻烦的傻子。
但,是他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