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赶到医院时,医院上方正聚拢了一大片乌云,黑沉沉地压下,风贴着地面涌起,沙石翻滚。
病房外等候的秘书见到人,赶紧迎了上来。
“突发心衰,医生说已经没有抢救必要了,她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说要见你。”秘书推开门,低声请求道,“人最后的时刻,不管说什么,都请你顺着她,好吗?”
重章半只脚踏进门,人已经恍惚得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视线飘到病床,想看一看马静媛,却看不见,只看到了马雪明的背影。
马雪明没有回头,等重章靠近了,他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重章听见他在门外问秘书,声音压得很低,情绪很不好地问:“我爸呢,怎么还没来?”
事实上,重章想跟着马雪明转身出去的,可他傻傻站在床尾,既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想抬头看一看马静媛,又害怕地垂下脑袋。
他又想,或许马雪明不应该出去,不要留下他在病房里。
他害怕,怕死,怕别人死,怕马静媛死。
重章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马静媛发出声音。
她在叫,重章,重章啊,重章在哪儿呢?
重章抬起头,愣了一会儿,声音很虚弱,他疑心是自己错觉,又凝神静听,发现真是马静媛在叫他。
他动了动腿,在地上摩擦出一个脚尖,马静媛每细细地叫过一声,重章就不断鼓起勇气地往前迈出一小步,磨蹭着磨蹭着,他来到了马静媛的床前,看见了她那灰败发白的脸,每一寸皮肉都耷拉下来,散发着人之将死的气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马静媛这样,她从来都是很有精气神的样子,行事总是干净利落,雷厉风行,学生时代的每一声呵斥、每一次剖出肺腑的教导,都仿佛言犹在耳,是这样的吗?这样没有力气吗?
“老师……”重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被子,没敢抓马静媛的手,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只喊了两个字,声音也仿佛颤着抖了十八弯才出来,他在抿唇的时候又一次尝到了生命的潮湿。
“重章……”马静媛双眼微微睁开,毫无焦点地盯着空中,“你在哪儿呢?”
“马老师,”重章喉头哽咽了一下,他提高声量,弯腰向马静媛靠近了些,“老师,我是重章,我来了……”
马静媛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意识迷迷离离,不断叫着——重章,重章,重章啊。
“我来了,”重章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呜咽了几声,马静媛的每一次叫喊都像是一把刀子往重章心上刮。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为什么看不见我呢?重章很无助地哭道,“马老师……”
像是回到了读书遇见难题的时候,可又不像,因为重章这一次的无助、困惑、无力,全然得不到马静媛的解答。
突然,什么东西抓住了重章手腕。
重章微微抬起头,呆呆地看向下方,一只发灰发白的枯瘦的手缠握住他,箍得死紧,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重章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突起的腕骨藏进了过于宽大的袖口里,然后是条纹病服的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折出了好几道褶皱,最后,是马静媛回光返照般亮起的双眼。
她盯着他,眼睛动也不动,眨也不眨地说:“发誓,你,你发誓,不会,和他一起。”
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字像珠子一样蹦出,是干脆利落的,也是不容拒绝的。
重章愣了愣,一时忘了说话,而眼睛还在下意识地淌下两行眼泪。
马静媛又重复了一遍,更连贯,更流畅,更像是命令而非请求:“你发誓,不会和他,在一起。”
重章忽然茫然地转头,寻找马雪明的身影,和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又心慌意乱地转过头来,他望着马静媛恢复清明的眼,终于张开了嘴。
马雪明意识到什么,推开了秘书,迈进病房的第一步,就听见了重章的声音落地。
他说:“我发誓,这一辈子,我重章,到死都不会和马雪明在一起。有违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马雪明心头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话音落下那刻,窗外闪过雷电,巨大的雷响盖在地上,轰隆隆,只片刻,雨从天际泼了下来,仿佛隔着泥石钢筋浇铸的天花板,把马雪明泼了个劈头盖脸,他湿淋淋地望过去,那一瞬间,心电监护仪开始发出警报,各项数据上蹿下跳,而后起伏越来越小。
医护人员涌入,马雪明和重章被人隔开,和多年前一样,不远不近地相望,却难以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