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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系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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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宇舟听了,先是没有说话,看了看重章搭在他大腿上的手,觉得过分苍白了一些,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想大家都不要死,都好好的。”

重章认为他这种想法很傻,总是盼望大家都好好的,就算是委屈自己也可以,甚至自己的感受也不是很重要,别人的需求更有优先级。

他和郑淑仪那种讨好还不一样,郑淑仪希望自己不落单,想要大家都围着她转,做她的好朋友,做她的家人,永永远远不离开她。而贺宇舟的行为是完全利他,仿佛别人过上了好日子,贺宇舟就心满意足,没有遗憾了,哪怕自己过的是苦日子也没有所谓。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这样的贺宇舟,似乎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重章问:“都说傻人有傻福,你怎么没有?”

“你在说我笨啊?”贺宇舟又做出那种一惊一乍式的很蠢很夸张的反应,伤心地说,“既然我是笨蛋,那对待笨蛋会宽容一些吧?”

“你还要我怎么宽容你?”重章看出他有点心虚,收回了手,问,“你做什么了?”

“如果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情,你不要怪我哦,你知道的,我是笨蛋。”贺宇舟望望头顶吊灯,看看脚下地毯花纹,就是不和重章对视,理直气壮道,“而且,我永远都站你这边。”

“比如说什么?”重章想了想,“我没有真的生过你气。”

“比如……”贺宇舟搔了搔脸颊,“我和宋景川打架,有人挖出是宋太太包/养我,连带着宋太太开地下会所,养小白脸的事都爆出来了,咳,总之宋家名声最近不太好,宋景川和方文月婚期暂缓,可能会退婚哦。”

重章:“这不是好事吗?月月不和他结婚,挺好的。”

贺宇舟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鼓鼓的,看起来像是一只鼓气河豚,“你听过买一送一吗?就是,会附赠你另外一件不太好的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叫了一声,含糊说,“哎呀,我犯病了,我好疼呀,不要和你说了。”

贺宇舟自己跑回房,关上了门。

重章收拾东西,下午去上课,回来时看了眼,房门还紧闭着,不知道贺宇舟有没有出来过。

他洗漱完毕进房,看见贺宇舟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重章掀起被子一角,却发现被窝里潮潮的,再一摸贺宇舟的后背,睡衣都被汗浸湿了。

他心一惊,手背探了探颈侧,俯下身打量贺宇舟的脸色。

“贺宇舟,”重章把人叫醒,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你真犯病了?”

贺宇舟微睁着眼,眼神没有聚焦地落到重章脸上。

重章躺进去,前胸抵着贺宇舟的后背,手环抱着贺宇舟,撩开了衣摆,从腹部伸进了裤头里。

忽然,贺宇舟捉紧他的手腕,挣扎着动了动,翻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章,像是深海捕猎的鲨鱼,要一口吞吃掉他。

“贺宇舟……”重章贴近了些,两人脸对脸,说话间唇瓣会轻轻擦过。

贺宇舟眨了眨眼,像是恢复了清明,他脸上带着点虚弱的笑,松开了重章的手,低头亲了亲重章,然后树袋熊似的,张开手搂紧人,连腿也搭在了重章大腿上。

“不做了,陪我睡觉吧。”他声音嘶哑,下巴蹭了重章脑袋顶,很珍惜地抱着他。

“你发作越来越频繁了,是宋太太不给你药吗?”重章在贺宇舟的怀里闭上眼,手摸进他的后背,替他隔开潮湿的衣料,“要不要换件衣服,你冷吗?”

贺宇舟轻轻抽了口气,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但他还是笑着打趣:“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你睡吧,我会一直抱着你的。”

“嗯……”

贺宇舟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汗发一阵又一阵,潮湿了重章的脸颊,那些痛苦的呻/吟都破碎得散在了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颤栗让重章真实感受到这个人确实很能忍耐疼痛。

两个人都知道今夜不可能再有人安稳入睡,但都默契得没有再开口说话。

清晨,枕头下的手机滴滴呜呜,贺宇舟紧闭眼睛,不知道是刚刚睡着,还是疼晕了过去,重章不想叫醒他,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出了客厅。

消息不断,校群、班级群聊已经显示几百条,还有一些新闻报道的弹送,都在讲着同一件事——永生药业被顶格处罚。

根据省药监局披露行政处罚信息,永生药业因未遵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被罚款185万元,没收违法所得16万元,责令停产停业10天;法定代表人宋心妍被禁止从事药品生产经营活动十年,并涉嫌权色交易、受贿犯罪被查。

重章怔了怔,点进其中一个采访,记者说话间,镜头推向了熟悉的景色,穿过荡漾的芦苇丛,镜头拉近,对准了后山半人高的山洞。随着记者的提问,镜头从山洞推移至一个人的身上——是贺怀瑾。

他一身西装穿得笔挺,站在芦苇之间,笑意盎然。

重章想点快进,却按了关闭,退出时,他看见了相关联的媒体报道,声称是贺怀瑾提交药监局的举证视频。

点开的时候,前几秒没有画面,滋滋几声响后,屏幕闪了闪,才有了色彩。

这是一段监控视频。

摄像头对准一张空荡荡的病床,白色被套上印着“永生疗养院”的字样,下方是双蛇权杖的标志,而被子掀开一角,床上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重章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但等他调整呼吸后,仍是听得见那阵声音,甚至越来越急。

——这是来自视频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凑近些,突然,一张脸从下方探出,占据着整个画面中心。

那女人拨开长发,露出苍白憔悴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摄像头,仿佛在与另一端观看视频的人隔空对视,只是她的眼神茫然而无神采,看了一会儿,那张脸——郑招娣的脸,缓缓下移,彻底消失在视频中。

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张招娣背对着镜头,四肢着地,缓慢地出现在画面里——她动作奇怪地在地上爬动,爬到床边,爬到床上,又爬下了床,像个动物一样,爬出了摄像头之外的地方。

重章抬手捂住下半张脸,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流满面,他不敢眨眼,继续看着视频。

大约一分半钟后,重新出现了人。

郑招娣身上穿着拘束服,被推到了床上,三个护士按着她,医生站在床边,用针抽取药水。

被死死按住,郑招娣挣扎的动作很小,嘴里迷迷糊糊地喊:“我要回家……”

“我叫郑、招娣、我有、妈妈,还有一、个女儿。”

“要、要回、家。”

“我没、有病。”

“我有有、女儿、等、回家。”

“还、还有、有妈妈……”

颠三倒四的语句,在注射药液后,再也没有听见过了。

郑招娣平静下来。

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好好吃药治病,才能回家哦。”

郑招娣渐渐阖上眼睛,不说话,不动作,不睁眼,她就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像是一个能尽早回家的人。

监控视频的末尾,停留在郑招娣安静入睡的脸,和脖子密密麻麻的针孔上。

画面一黑,视频结束,郑招娣消失了。

自动跳转到下一个专家访谈,重章不久前见过的那位学校斥资请来的Schwarz教授,称精神病治疗没有所谓的特效药,这种短暂的清醒和快速镇定是一种假象,假象背后是患者对药物的需求越来越厉害,产生药物依赖和高抗药性后,患者精神状态将会崩溃。

他拿起水壶,往身前的杯子倒水,一直倒,水从杯口溢了出来,开花似的流落,又在杯底聚成一滩,在桌面蜿蜒流动向其他地方。

Schwarz笑着说:“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超出阈值,就会砰——杯子会爆,人会死掉。”

这个专家访谈拼接了另一个视频,重章没想到又看见了熟人——郑淑仪。

郑淑仪面容冷酷,一手举着身份证,另一手拿着印制了永生药业标志的药瓶,用重章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说:

“我,郑淑仪,实名举报永生药业。”

——是那瓶药!

重章猛地从沙发坐起,眼前顿时一黑,等他缓过来抬头望去,贺宇舟站在房门静静看着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一切剑指永生药业。

重章不清楚这些人是约好了,还是巧合,又或者连郑淑仪拿走那瓶药都是被精心策划过。

被欺骗,被利用,重章统统无所谓,但是不应该——

他冲过去,抓住贺宇舟的衣领,双目染上血丝,咬牙切齿问:“这就是你说的会让我生气的事情,她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啊!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她?”

死去的人是不是可以没有尊严?是不是能任人笑,供人观赏,博取同情?是不是必须做上等人博弈的一枚棋,生前如是,死后亦然?永远飞不出这钢铁丛林。

“不是我,也不是我叔叔的决定。”贺宇舟抱住他,“你冷静点,听我说,好吗?”

重章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用力推开贺宇舟,却被他抱得更紧,而重章的怒气在体内就像一个气球,越鼓越涨,超过了临界点,砰——重章一拳砸在了墙柜上,手背碰到尖利的柜角,微微扎了进去。

“重章?重章!”贺宇舟捉住他的手,“重章,你听我说……”

眼泪流过唇边,重章抿紧嘴唇,把眼泪全都抿了进去,他牙关咬紧,脑袋向左/倾斜了一个幅度,而后猛然用力用右边撞去。

砰!

一声闷响。

贺宇舟用自己的手垫住了。

他顺势搂着重章的脑袋,另一手环抱,制住了重章的两只手,两人拉拉扯扯,从门口跌跌撞撞到了床边,贺宇舟按倒他,两人一起摔在床上。

贺宇舟死死压紧他,攥紧了他的双手,心还在剧烈跳动着,耳边全是自己鼓胀失频的心音,“别这样,”他愣愣说,“重章……你别这样……”

重章被闷在他的怀里,一仰头,张嘴咬在了贺宇舟肩膀上,咬死,咬紧,用了力气,闻见血腥。

贺宇舟不躲不闪,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过,他抬手摸了摸重章颈侧,摸到了一手潮湿。

贺宇舟在他耳边说:“永生疗养院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基地,没有永生药业高层的许可,这段视频是不可能泄漏的。”

重章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松口,但是力气小了一些。

贺宇舟心有余悸,声音惶然:“……你冷静些好吗?你说不会怪我的,而且这和我没关系,是永生内讧,是别人联系我叔叔的,我全程没有参与过,只是知道,难道光是知道,你都要生我气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我还能阻止吗?”

重章身子在颤,被他一下又一下摩挲脖子,片刻后,重章才停止发抖,松开了嘴,“你叔叔,贺怀瑾,不就是永生的人吗?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我妈送去永生疗养院,”他冷笑一声,“怎么?他现在是反水了?还是谁给他的利益比永生更高,所以抛弃永生了?”

病人这么多,偏偏放郑淑仪这一段视频,画面清晰,连马赛克也没有打。

永生的高层,和郑招娣有关系的人,甚至是厌恶郑招娣,要在她死后用这种方式践踏她的尊严。

想来想去,重章只能想到一个人——

方渐庭的母亲。

“方老太太,该吃药了。”

护工递过药和水,被倚在床头的女人一手打掉,冷冷的目光看过来,护士吓得抖了抖,连忙改口说:“……宋、宋太太。”

彼时方渐庭刚给方文月去电,回头就见自己的母亲给了护工一巴掌。

他站在窗边静望,想着,是了,这个女人强势了一辈子,嫁过来也只许别人喊她宋太太,老了也得喊宋太太,加个“老”字不行,冠个“方”姓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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