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明越来越靠近的同时,重章被推挤得越来越远,在快要贴到角落的墙壁时,他迟延地想起来,于是声音不大不小地应了一句:“不会了,马老师。”
重章有些痛地蹲下身,抬起头看过去的那一刹那,身体如造雷击,整个人僵硬住,要和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了。
医护人员抬手的间隙里,他看见了马静媛眼尾滑下的一滴眼泪,在心跳完全停止以后,在重章回答了那一个问题以后,马静媛像是有知觉似的,对重章的答案,难过地哭了。
重章捂着脸,泣不成声,泪水淌满了指缝。
没有人知道,在重章发誓后,马静媛握着他的手立即垂了下去,她的眼睛再次变得浑浑噩噩,仿佛那句誓言抽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力,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着。
在雷鸣响起那一刻,重章听见了她最后一句话。
她说:“重章,重章啊,你会过得好吗?”
不会了,马老师。
我这一生,没有过得好的时候。
重章没有参加马静媛的葬礼,因着马雪明父亲的缘故,这场葬礼变得不那么纯粹,虽然也有马静媛曾经教过的学生来送上一程,但大体上还是大人物居多。
第八天,头七刚过,重章给马雪明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他和贺宇舟一起去了墓园。
这场秋雨持续了很久,马雪明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遥遥地站在台阶等他们靠近,浓墨重彩的黑色衬得他肤色的白在这世间十分突兀,像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处,又仿佛被雨强硬地模糊了轮廓,被这肃穆的天地驯化了。
三个人往上走,谁也没有说话,连祭拜、看望,都是无声的,只有雨水哗啦啦地流淌,沿着阶梯形成了几个小瀑布。
重章站起时,马雪明的伞往他这边倾了倾,但重章很快地靠近了贺宇舟,于是马雪明在淋湿了自己半个肩膀以后,那把伞重新回到了他头顶上方,不偏不倚。
三个人来到停车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没有道别,没有寒暄,没有眼神对视,两辆车在风雨里分道扬镳。
悲伤与苦痛砸下来时是沉默的,一切只有雨声。
回到家,贺宇舟发起了高烧,抱着重章混混沌沌地喊起了妈妈,他说有我在,妈妈不要痛,不会痛,过了片刻,他又说,我好痛。
重章和他头抵着头,膝盖挨着膝盖,四脚乱缠,快要被他的温度烧死了。
他抱紧他,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轻轻拍打他的脊背,被传染了似的,重章也糊涂了,说:“有我在,你别怕,你不要痛。”
眼泪打在了贺宇舟的锁骨上,热的,又是冷的,让贺宇舟往后缩了缩,但没多久又被重章捞过去,紧紧抱住。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在雨停的那天清晨,贺宇舟彻底好了。
他睁开眼,看见阳光洒在了重章眉眼间,那黑色的眼睫浸润在金色微光里,看起来很安静,很美好,有种两个人曾经拥有过、并且以后还将永远拥有这种画面的感觉。
看着看着,贺宇舟哭了。
不常哭的人不擅长哭泣,眨了几下就没有了眼泪,一向很会装可怜的贺宇舟也想不起要用眼泪来惹重章心疼,再顺竿往上爬,好叫重章答应他所有不合理的无赖的要求。
他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只有枕套上的几滴泪印子,在昭示着这个人,看啊,再痛也不会哭的贺宇舟,竟然在天气晴朗的大早上哭鼻子了。
贺宇舟洗漱完毕后出来,看见重章刚结束通话,放下了手机。
他想问是谁打来的,重章比他更先开口:“饿不饿?我去煮粥?”
迟疑了一下,贺宇舟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在贺宇舟快要饿死之际,他终于得到了很会煮猪食的重章精心熬制出的很像猪食的粥。
“……”贺宇舟搅拌了下,抬起手,汤匙连带着粘起了一大坨东西,在不可抗的万有引力作用下,那坨东西“啪嗒”一下,打进了碗里,溅不起一滴粥水。
“是不是太少水了?”重章满怀期待地问他。
“……是吧?”贺宇舟也不太确定,他像吃饭一样地喝粥,尝了好大一口,又在重章亮闪闪的目光下,吃了好大的第二口。
在贺宇舟快要被噎死的时候,重章微微笑着,冷不丁开口说:“我等下要去见马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