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生气什么呢,医生说你的病不能再动怒了,”方渐庭笑了笑,走过去,“她的确不该喊你方老太太,可是,你也不是宋太太啊。”
“你什么意思?”宋雁横眉冷对,虽然年过半百,但保养极好,眼部皮肤绷紧,没有一丝皱纹,看人的眼神盛气凌人。
“你只是宋家的养女,又不是亲生女儿。”方渐庭为她斟水,“宋家都要倒台了,别拿着个宋字当鸡毛令箭,你这一辈子,就是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孤儿院出身,联姻的替代品,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你……”宋雁怒火攻心,正要也甩他一巴掌,但在他递药过来时,抬眼看见了他的眼神,如出一辙的冷,不由泄了劲,往后缩了缩。
方渐庭大步而来,一手掐住宋雁两颊,把药塞了进去,水对脸一泼,半泼进了嘴,半泼上了脸,让这精致的妆容大打折扣。
宋雁呛了口,在方渐庭退开后,她捂着心口,倒在床上猛咳几声,贵气的皮草披肩沾了水,湿答答,一撮撮的,东倒西歪地从她肩上滑落。
“方渐庭,你好大的胆子,我还没死呢!”宋雁缓过来,刹时扔掉了刚才的狼狈,满是寒霜地怒视她的儿子,她拍打床前铃,可是房门大开,却无保镖涌入。
她心中一惊,不可思议道:“你,你这是要弑母,你居然要害自己的妈妈?”
方渐庭摇摇头,松了顶上纽扣,无奈地笑叹,“妈,你最大的错处,就是总以为世界围着你转,要不是被宋家收养,你这个智商早就蠢死了吧。招娣要有你这么好命……”
宋雁打断他:“你要为郑招娣那个女人,害自己的妈?你要为她报仇?我说过了,她的死,她的视频,不是我做的!”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耐心听过方渐庭说话,方渐庭早就习惯了,他笑了笑,闲庭信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抬翘起一条腿,双手交握搭在膝上。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他温和道,“因为那些,都是我干的。”
他侧了侧头,打量宋雁的神色,稍觉有趣地弯了弯嘴角:“为她报仇?一个女人,还不至于让我做到这个地步。”
护工上前,动作粗暴地捂住了宋雁的嘴,压住手脚,防止她吐药。
方渐庭神色温柔,像是话家常般回忆道:“妈,你记不记得,在我小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喂药。”
“没病也要吃药,把我弄病了,你就能名正言顺让爸回家。”
“你呀,在宋家挨了骂,回来就要打我,拿剪刀剪我的手指,说我不争气,没出息,没能让爸多看我们母子两眼,说要是爸看重我们,我们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我想,爸不喜欢你,娘家不疼你,那只能我爱你了,你是我妈,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怎么对待我都可以,我卯着劲儿,拼了命,想带你离开,谁知道——”
“你根本不想离开。”方渐庭沉声说。
“你放不下宋小姐的身份,你放不下钱,放不下名,放不下利,你不仅要做宋小姐,还想要做唯一的宋小姐——”他的目光如尘埃轻飘飘地落在宋雁身上,斜睨着笑说,“怕了?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你让我爸强/奸宋心妍,你想毁了她,但没想到她自杀不成,反倒生下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样?来日宋氏集团继承人和你一点关系、一点情分也没有,宋小姐的位置坐不住了吧?不过嘛,你坏主意很多,很快想到了让文月和宋景川联姻。”
他想了想:“你怎么对文月说的?你说人要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必要时,婚姻,自由,都是可以牺牲的。只有傻子会去追求所谓爱情。”
“可是,”方渐庭大笑起来,“可是,妈,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给我自由,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说你联姻不幸福,希望我有一段美满幸福的恋爱,有和美的家庭,妈,你最开始,这些话可都是你对我说的啊。”
“大学我谈恋爱,你表面欢喜,背地里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而我参加完女朋友的追悼会,回来你叫我穿好看些,晚上参加宴会,你说我哭丧着脸很失礼。”
方老太太还在挣扎,方渐庭注视着她的眼睛,顿了顿,揩掉了眼尾水光,平静道:“我受够你了,想逃离你,我跟着宋家的项目,去乡下参加地质勘查,认识了郑招娣。从小到大,你唯一教会我的就是怎么在人前装,可她偏偏骂我是个装货,骂多了,让我也想做一回真实的自己,她约我私奔,我明明知道私奔不会成功,可看见她的眼睛,我答应了,我也知道答应下来会害她,但我、我就是答应了。”
“很多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有例外,在这个女人身上会不会有奇迹出现?她是我美满幸福的爱人,是我和美的家庭,是我逃脱的勇气,”方渐庭可惜道,“……原来没有。”
方老太太眼睛开始迷离,蹬了蹬腿,口里发出唔唔声。
“那时候我明白了,挡在我面前的,是你,只要你在,我永远不会做我自己。”
方渐庭看了看腕表,站起时,头微微侧过,另一手利落地扯下了领带。
他抬了抬下颌,护工松开手,退了出去。
宋雁流着眼泪:“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不然你爸怎么会把家产给你,要不是我,他早就给外面的私生子了。”
“别说这么可笑的话,”方渐庭弯下腰,“给我?爸死了以后,家产不都是你在‘替’我保管吗?”
“妈妈错了,妈妈把所有的都还给你,你别,别这么对妈妈,”方老太太抓住他的手腕,余光瞥见门外飘过了红色一角,她连忙说,“渐庭,看在文月的份上,文月不舍得我的,她从小是我照顾她,你忍心让她没有奶奶吗?”
方渐庭“噗哧”笑了出来,叹息说,“妈,你很关心文月吗?她十二岁,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把鉴定报告混在成绩单里想要给你,结果你说什么了,你说,我们这个家世,想要什么完全不需要自己努力,只要伸手,就会有别人殷勤奉送。你看都不看成绩单一眼,就离开了。”
“这个孩子曾经也是个诚实的人,是你,教坏了我,也教坏了她,让人总是想要说谎。”
“你是不是忘了,招娣那时候怀着孕,就快要生了,是你,叫人用棍子打她,一棍又一棍,血流了这么多,你看不见吗?”方渐庭靠近她,俯身,领带一圈一圈,毒蛇似的绕过她的脖子,勒紧,勒死她。
他神色平静,语气冷静地说,“我和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人不动弹后,他还在保持着那个动作,臂腕上青筋暴起,双手被领结勒出了红痕,过了好一阵,他紧绷的下颌松了松,笔挺的肩膀坍塌下来,仿佛吐尽了一口陈年的气。
方渐庭把她凌乱的发丝整齐地挽在耳后,将歪了的胸针扶正,最后,合上她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无比轻柔地安慰她:“妈,别怕,她在下面等你。”
今生已如此,你不用再做一只外来雁了。
别怕,别怕,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
方渐庭凝望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收走领带,起身出去。
他在门口停住,取出一张名片递去,吩咐道:“三小时后,剖腹尸检,把尸检报告发到这里。”
领带在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绕,完全遮住手背上的勒痕后,他才转过头,对着另一边问:“看够了么?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舍不得老太太,还是更舍不得‘方小姐’的称呼?”
方文月仰起头,沉默地和他对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眼里的悲伤越来越少,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她深呼吸,用清脆的欢快的声音喊了一声:“爸爸。”
方渐庭莞尔,扣上衬衣顶扣,整理好着装后,他伸出手臂,绅士地问道:“那就一起回家吧,小公主。”
方文月的手穿过他的臂弯,挽紧他。
镶钻的高跟鞋,咔哒咔哒踩在瓷砖上,步履间摇曳生辉。火红的公主裙摆,时不时荡过熨得平整的西裤脚边,挨得密不可分。
冰冷光滑的瓷砖上,映出了方文月颈间的项链,和配套的宝石耳环,一晃一晃的,火彩闪动,完全遮盖了眼睛一闪而过的莹光。
年仅十九岁的方文月,小名满月,是方家文过饰非用的一弯月亮,也许她的人生永远无法到达满盈的状态,但没有关系,她将是,永远是,方家有且唯一的掌上明珠,永远明艳照人。
方文月笑起来,甜蜜地把头靠在了方渐庭肩膀上。
隔日,方老太太的尸检报告意外曝光,报告检测出她体内有永生药业的新型药品残留,死因那一栏被模糊处理过,不知怎么地,传着传着变成了方老太太是吃永生保健品吃死的,一时间,甚嚣尘上。
宋心妍权色交易、受贿犯罪还没查清,但和风暴沾边的原本不起眼的小爆料又被翻了出来。
一段视频里,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爬进了和他身形不相符的窄小笼子里,他侧过脸,扭曲身子,艰难地伸手关上笼门,拨下插销。缩回手时,手在笼子网格间卡住,他拔了好几下也没有成功,索性放弃了,任由那只手就这样卡在里面。
男孩儿微微扬起脸,皮肤带着不自然的白皙,可双眼幽黑,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视线由下往上看的时候,眼睛带着明丽的笑意,却没有任何讨好逢迎的作态。
他张嘴:“汪、汪、汪!”
叫得像,手卡在笼格里,也像是要握手的狗。逗得身边的人哈哈大笑。
拍摄的人笑得东倒西歪,镜头一晃,露出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宋心妍抬起下颌,红润的嘴唇微张,饮下了一啖酒,饮后,她微微晃动酒杯,尾指和无名指微微翘起,姿态优雅地举杯,再饮而尽。
很快,传来了方宋两家退婚的消息。
随着这个消息传来的,是宋心妍在永生集团高楼一跃而下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的马赛克也挡不住汹涌奔流的血液,红色止住了跳动的脉搏,同时也浸润了手边的信封。
她留下的遗书,是一份忏悔信。她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信中称这全是个人所为,集团高层无人知情,生命跃动的最后,她还在为自己的家族陈情辩白。
只有信的末尾,她说:
“我认领认罚这世间所有的罪,来世让我做个清白的人。”
贺宇舟开了两小时车抵达墓园,卡着位终于停好车时,电台正声情并茂地朗诵这一句话。
他面无表情关掉,动作干脆地下了车,绕到车头前打量,啧啧赞叹说:“重章,你看看我这技术,前无古人后还有很多来者。”
重章捧着一束玫瑰,闻言转身,自己默默走掉。
贺宇舟从后头赶上来,手搭在他肩上,晃了晃,嘟嚷道:“还生我的气呀?你气性好大哦,别生我的气了,拜托,拜托!重章,重章!”
忙不迭叫了一串,撒娇耍赖的语调,都快玷污了墓园。
重章小声骂道:“闭嘴,快滚!”
重章把花塞进贺宇舟怀里,停在了那块单独墓穴的三米外,他看见了一面之缘的核舟记老板娘、贺宇舟的弟弟,也看见了贺怀瑾,停留片刻,他移开了视线。
墓园清幽,绿化做得不错,风拂过山林,夹杂着几声细细可闻的啜泣,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重章转过身,先看到了跑到他身前来的男孩儿。
很漂亮。
重章只在贺宇舟的朋友圈见到过,还从来没有见过真人。
等真见着了,重章才发现那双又大又圆的美丽眼睛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稚气。
贺宇舟的弟弟开口,则完全暴露了他的智商,还没说话,先嘻嘻哈哈、憨厚地笑了几声,喊道:“哥、哥哥,送你。”
重章愣了愣,接过他手中的一支玫瑰,“谢谢”还没有挤出来,他就像一阵风刮过身边,跑远了。
“如果你嫌晦气的话,那就不要了。”贺宇舟来到他面前,伸手要拿走那支玫瑰。
“不用,没什么可晦气的。”重章避开他的手,越过贺宇舟身侧,他看见了贺怀瑾弯腰在墓碑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吻,抬手轻轻擦拭墓碑。
回程的路上,重章盯着那朵娇艳的玫瑰,冷不丁问:“贺怀瑾,真的爱你妈妈?”
“是吧,”贺宇舟皱眉,不确定说,“我不清楚。”
“你弟弟,是你亲生弟弟吗?”重章扭头看了看贺宇舟,从五官,到脸型,两个人没有一处相像的。
“怎样算是亲生,有血缘关系才算?”贺宇舟笑问,“从小一起长大,不够亲?有爹妈养育,不算生?他就是我弟弟呀,我没想过那些。”
“是我狭隘了。”重章听完点点头,“受教了,贺老师。”
贺宇舟眯了眯眼,哈哈笑起来。
“重章,”贺宇舟止住笑,问他,“你觉得爱是可以分出去的吗?”
“我叔叔对我小妈,哦,我姑姑,他说,如果我姑姑能把一点爱分给我妈,我妈也不会远走他乡,误入歧途。”
“我小妈说,爱就这么多,能分出去的就不叫爱。”贺宇舟问,“你觉得呢,重章?”
“你的爱不就是可以分出去的吗,你爱你妈妈,爱你弟弟,你希望所有人都好。”
贺宇舟皱着眉头,低声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你的爱就是这种啊,”重章莞尔,侧头温和地望着他,“你对谁都是一样的。”
“但是呢,贺宇舟,”重章语气和缓,尽可能温柔地说,“你爱谁都可以,想把爱分给谁都没问题,可你千万不要爱我,我也不会爱你。我们谁也不要爱谁,那就谁也不会害谁。”
贺宇舟沉默很久,眼睫急速地眨了几下,然后笑着说:“当然,我们可是包/养关系,我是雇主,不会爱上你的。”
过了好几秒,他又重复一遍:“我不会爱你,我爱所有人都不会爱你。”
重章没有听见,他正接起护工电话。
刚一接通,李阿姨的声音就蹦了出来,着急道:“重章,快点来医院,静媛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