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关掉视频,回复宋景川。
“你也去死。”
宋景川回得很快,他回复:?
重章气得发昏,想起方文月和宋景川的婚约,新仇旧恨直冲天灵盖,他噼里啪啦打字,一堆去死里面夹杂了一点字,拼凑起来是要和宋景川明天在学校见面。
宋景川:……好。
重章握着手机,仰躺在沙发上,紧闭眼睛。
去死吧,都去死好了。
第二日早,贺宇舟还没回来,也没有收到他的信息,重章自己坐了公交回校。
他约宋景川在学校咖啡店见面,但还没见到宋景川人影,反而见到了熟悉的人。
马雪明靠坐在窗侧,穿着一身白大褂,像是刚从什么实验室出来,在他对面坐了位黄发碧眼、稍微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手里匙羹搅了搅咖啡,尝了口,对周围一群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大家哄笑。
他的脸朝着玻璃,闻言也浅浅笑了下,就像是对玻璃映射出的重章的影子笑了笑。
“看什么?”
有人在重章对面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又转过头来,说:“那是从国外请来的生物医学教授,要在这里开三天讲座,怎么,你认识?”
重章在他脸上停顿片刻,而后转开脸,摇了摇头。
宋景川换了一副无框眼镜,一手撑脸,歪着头向重章倾了倾身子:“不敢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颧骨,被玻璃划伤了几道,眼尾有点乌青还没褪去:“都是贺宇舟弄的。”
“贺宇舟不也没讨到好?”
“哦,你这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惜?”宋景川微微笑问,“你指望贺宇舟从我这儿讨到什么好?”
重章没有说话,不是很想和他继续讲贺宇舟。
“喝吧。”他把咖啡推到了宋景川面前,希望他闭上嘴。
宋景川挑了挑眉,端起咖啡倾斜了个角度,果不其然看见了底部小山丘一样还没有融化干净的白色东西。
“在这里下毒会不会太蠢了些?”宋景川笑了笑,把咖啡推回去。
重章端起全部喝完,舌尖伸出一点点,从唇缝缓缓扫过,嘴唇泛起了湿润的水光。
他抽出纸巾擦净嘴,朝杯子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想多了,这是糖。”
宋景川愣了愣,视线从嘴唇上移开,片刻后,他触电似的,忽然挺直了腰,脚往回缩,而重章的脚在桌下抵着他的小腿,卡住了,不让他动。
脚交错贴着,这简直让宋景川头皮发麻,浑身像是有电流流过,他拧了拧眉头,没有再动,但整个人僵硬得像是块铁板。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重章目不转睛看他,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算是秘密吗?还是弱点?”
“什么?”宋景川笑不出来,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请你把脚收回去。”
重章收回脚,可上身向他那边倾了倾,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并不亲昵地动了两下,只这两下就够让宋景川如坐针毡了,他脸色变得煞白,但却忍着没有收回手。
重章彻底笑出声,伏在桌上兀自又笑了会儿,笑够了才抬起头,一睁眼,看见马雪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重章:……
马雪明把白大褂脱了,挽在手臂间,静静地站在窗前,同行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人一同往外走。
“你认识他?”宋景川向后看,被重章取笑了也不气恼,等重章的脚收回去后,他的神情自然许多,没有先前那么窘迫。
重章抿了抿嘴,快速对他说了句:“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他起身,推开了门,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马雪明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那些同行的人先他离开了。
“你在等我?”重章走到他面前,忽而又觉得这句话是白问的,接着道,“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马雪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重章像是没话找话,说道:“你现在……也能交到朋友了,挺好的。”
“是同学,”马雪明转过脸,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纠正,“不是朋友。”
“你生气了?”重章后知后觉。
“你想说什么?”马雪明看回他。
重章顿了顿,看了看周边的人,再转过脸时,他伸手碰了碰马雪明脸颊,轻声问:“疼不疼?”
马雪明垂下眼,眼底投下一排整齐的睫毛阴影,他似笑非笑说:“应该没有你心口疼。”
察觉到重章想收回手,马雪明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平静道:“重章,我对和别人交朋友没有兴趣,你别想着只要离开你,我就好过了,你想和贺宇舟心安理得生活,不可能,你就欠着我吧,一辈子记着,永远愧疚下去,想起我就难受,你答应要和我一直在一起,也答应我不要死,你全都做不到。”
马雪明很快松开了手,盯着他看了一阵,不知想些什么,再开口,语气有些嘲讽:“马老师想见你,有空了去见见她,少和不干不净的狗在一起。”
他看向重章身后,厌烦地皱了皱眉头,走前叮嘱:“刺青别沾水,我走了。”
重章笑了笑,没有再留他说什么,有时候觉得马雪明真的很奇怪,又要刺伤重章,又舍不得下重手,最后只留下心口处雪花图案的刺青。
恨不彻底,马雪明才会反复被重章伤害。
重章站在原地,分别后马雪明又长高不少,高瘦,便显得人很单薄,像是一块不服输的钢,充满了冰冷强硬的执拗,总是独自往前。
他意识到,今生已经看过马雪明独自离开的背影太多次了,他只能目送马雪明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
“这么舍不得?”宋景川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就是你的前男友?”
重章没有应声,突然想到,“不干不净的狗”不知道是在说贺宇舟,还是说宋景川。
宋景川取出一块男士手帕,隔着手帕握住重章手腕,轻轻擦他被马雪明碰过的地方,另一手抬起,指尖沿着重章耳廓滑到了耳垂,轻轻捻了捻,建议道:“你也可以考虑考虑我,我会比他们更好。”
“你就这么上赶着做同性恋?”他这动作似曾相识,重章想起来了,讶异道,“……你在学贺宇舟?”
贺宇舟就经常这么捻重章耳垂。
他扭头避开宋景川的手,直勾勾看着宋景川的眼睛,恍然大悟说:“你该不会是……喜欢贺宇舟吧?”
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宋景川真的表现得很在意贺宇舟的样子,只是太过离奇,重章后颈一凉。
“这误会大了,我只是喜欢你。”宋景川慢条斯理叠起帕子,微微笑着,他想了想又说道,“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重章愣了愣……这不就是刚才马雪明说过的话么?
看着他一脸温柔款款的笑,重章顿觉头皮发麻,“……你喜欢学别人?”
宋景川歪了歪头,眼镜链在空中轻轻一荡,折射的光落进重章眼里,他笑得无辜,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重章刚要开口,手机铃就响了,歌声欢快地吵着人,他低头看了看,是贺宇舟打来的,没有接,也没有挂断,重章在不停歇的歌声里抬起头,盯着宋景川瞧了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着急回去,重章在校门口打了辆车,在车上他搜了搜八卦资讯,那些关于贺宇舟的黑料全都撤了,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一路上心狂跳,直至开门,看见了坐在客厅地毯上的背影,重章那颗心才落到了实处。
贺宇舟听见声音,回头看他,脸上的淡漠还来不及收回,只是视线相触的一瞬后,他的表情逐渐舒展开,绽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欢喜地说道:“你回来啦!”
他彻底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沙发边缘,看起来像是某些对人类十分热情的大型犬,如果他身后有尾巴,或许已经疯狂摇摆起来。
重章合上门,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在沙发坐了下来。
贺宇舟的两只手搭在了重章膝盖上,仰起脸,很高兴地看他,重章静静地对视一会儿,手摸上了贺宇舟的脸。
皮肤的细腻感和温热贴着掌心,早就没有了粘腻的红色酒液,但重章像是替他擦拭地摸着,从额头到眉眼,顺着看不见的液体痕迹,手指轻轻擦过了脸颊和鼻侧,试图抹掉他前一晚受过的屈辱。
贺宇舟顺势趴在他的膝头,另一侧脸蹭了蹭。
重章不动了,垂眸看他,手虚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发现遮住扬起的唇角,他那点笑意根本不到眼底,眼神疲惫且冰冷,又仿佛带了点恨意,但这也许是重章的错觉,贺宇舟转了转眼睛,害羞似的把脸埋在了重章腿上。
他闷着声音问:“做什么总是盯着我看,我不好意思了。”
“你还会不好意思啊?”
重章犹豫着,手顺着他的后颈,伸进了衣领里,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感受到背肌从放松变得紧绷起来。
没有停手,重章顺着脊椎往下,探进了大半只手,上半身近乎伏叠在贺宇舟身上,能闻见很清爽的沐浴后的味道。
他摸得很仔细,指腹擦过每一寸肌肤,认真地确认——没有,什么都没有,用力抽打过的鞭痕,就和重章心头上的伤口一样,快速而完美地痊愈了,什么伤疤都没有留下——但只是看似痊愈而已,痛感依旧强烈。
真是神奇。
重章知道永生药业拿人体做各种实验,研究的药剂一部分涌入医药市场,既有吃不死人的保健品,也有让精神病患者康复的特效药;另一部分流通在灰色地带,供给上层人醉生梦死和寻欢作乐,也卖给地下俱乐部,以及需要掩盖医疗失误、故意伤害和过失致伤真相的特殊人群,还有境外器官贩卖集团等等。
药类宽泛而庞杂,永生药业已然是一个丝丝交错的巨大而完整的叶脉,强韧地吸附在这片仁厚的土地上,官商勾连,被伪装成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叶。
重章还是沉默,于是直起了腰,目光柔软地落在贺宇舟头顶,抽出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头发半干,散发着冷冷的潮气,但又因为晒在了照进来的日光下,抓起来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