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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系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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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贺宇舟本人也是如此,他的人生似乎从出国转学开始,就被命运的巨斧劈裂两半,一半明媚灿烂地继续开放,而另一半已经枯萎衰败了。

冷与热,懵懂和清醒,纯情稚涩的同时,又裹挟着不受控的性/瘾,人怎么会矛盾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哪一步开始走错,是不是要在孕育之初,就死在母亲的子宫里,才能获得不会行差踏错的幸福人生。

贺宇舟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碰了,甚至幼稚地抻开他的掌心,手指插入指缝中,十指交叉握住。

他抬起头,眼睛湿答答地望着重章,鼻尖被他自己蹭红了,看起来好像被重章欺负过,他问:“重章,你会觉得我很丢脸吗?”

“不会,为了活着做什么都不会丢脸,相反,我很佩服你。”

贺宇舟勉强地抿了抿唇,不满地说:“我才不要你的佩服。”

“那你要什么?”重章问着,倾身吻在他的眉心,吻又落在在鼻尖,在嘴唇微张时,两人接了个吻,缠缠绵绵,难舍难分,重章被贺宇舟从沙发拽了下去,坐进他的怀抱里,喘着气,笑道:“奖励你,表扬你,你好了不起,这样说呢?”

重章摸着他的颈侧,又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说:“能好好长大,你辛苦了。”

贺宇舟愣了愣,“好好长大”是他成长纪念相册封面上来自父母的赠语,他还来不及长大,成长记录便戛然而止,相册永远停留在最后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往后,是贺宇舟无法在黑暗中独处的噩梦,是一闭眼就会流动的粘连的血液,是永远也叫不醒的人和回不去的家。

“……是,”贺宇舟抱紧他,头抵在了他的肩上,在温暖的拥抱里说,“我辛苦了……我也太厉害了吧。”

两个人静静抱了很久,半晌,重章问:“你哭了吗?”

“没有啊,”贺宇舟回答很快,但还是没有抬起头来,“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我也很少哭。”

认为这个说法有损形象,贺宇舟补充:“我几乎没有哭过。”

“哦,是吗。”

重章漫不经心的语气,听起来明显不相信贺宇舟的话。

贺宇舟为了证明,脑子里开始狂风暴雨,搜刮证据,着急说:“是真的!你还记得我刚出国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吗?”

“不过你总是挂断我的电话,或者很久都不接,还是后来才接通的。”他嘀嘀咕咕,语速变得缓慢,“第一次接通电话的前一晚,我妈走了,她痛得受不了,想拉着我一块儿跳楼,都已经爬到栏杆外了,她却又松开了我的手,她说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好妈妈,还说没办法看见我长大了,说完,她就自己跳了下去——经纪人是这么对警察说的,不过呢,我觉得她是被一阵风吹下去了,她太瘦了,做模特时要保持身材,被人用药后又经常痛得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她就飞走了。”

“我比她重很多,风吹不动我。”他顿了顿,又说,“我也痛,头痛,手脚痛,心也在痛,我被警察抱下来后,只能远远地看一眼我妈……”

他沉默很久,才说:“……痛得恨不得立刻死掉。”

“那时候你打电话给我,接通了为什么不说。”重章搂着他,手捋过他后背,一寸一寸地抚摸,试图抚慰那一晚刮过的风。

贺宇舟始终没有抬头,说话间气息全打在重章锁骨,留下一片潮潮的水雾,又很快地散了。

“听见你的声音我就不会哭了,再痛也不会哭,”贺宇舟抱紧他,“可如果告诉你,我就会哭出来,我不想哭。”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那时候我也…过得、也不太好。”重章低声道。

“你不用和我道歉……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这都是自己选择的,我爸我妈选择自/杀,而我选择忍着痛走到现在。”

贺宇舟转了下头,睫毛轻轻扫过重章的脖颈,他停顿很久,说:“重章,你是自由的,你完全不需要为我负责,哪怕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也好,你都不用把我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别的、什么关系?我们除了同学、朋友,还有什么关系呢?”

贺宇舟没说话,重章掐了下他的腰,问道:“什么关系?”

“唔……”贺宇舟也不太确定,“……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

重章笑了下,猝不及防问:“贺宇舟,你喜欢我吗?”

“哈哈哈……!”贺宇舟终于抬起头来,松开了怀抱,把重章推远了些。

他确实没有哭,一双眼明亮得仿佛被日光洗练过,干净澄澈,像是有一汪笨笨的坏水在晃荡,他哈哈哈笑了一串,肯定道,“喜欢呀,当然喜欢了,全世界我最喜欢你!所以想和你一起殉情哦。”

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就是这样轻浮的样子——重章不再相信他说的话了,又放下心来。

如果贺宇舟真的也喜欢他,那会很麻烦的。

重章希望世界上不会再有什么人喜欢自己,那这样别人的不幸就不是自己造成的,因为重章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还会拖累别人,尤其是那些对他好的人,尽管重章已经很小心了,但坏运气就是会伤害人。

“殉情是两个人互相喜欢,”重章纠正他,“你对我不是那种喜欢,这怎么算殉情?”

贺宇舟耸耸肩,对他的说法只是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重章:“我们只是约定好一起死而已。”

贺宇舟答得很快,语气显得不太礼貌和欠缺耐心:“你说是就是吧。”

重章看着他,一副想得到他认同的较真样子,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嗯嗯,”贺宇舟装乖卖巧很有一套,顺坡赶驴,点头道,“是是是。”

重章更加不满意了,在贺宇舟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拽住他的衣摆,紧接着被没站稳的贺宇舟砸在了地毯上,两个人齐齐摔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位中。

“你生什么气?”重章被贺宇舟压得肋骨疼,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却火热,“是你说的!你说你活不久了,你邀请我——在你死的时候和你一块儿死,我说错什么了?”

因为是贺宇舟提出的,所以重章答应了。

——要不是贺宇舟的邀请,重章早就去死了。

死对重章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动力。

死亡本身就有天然的诱惑力,让重章本能地向着死亡靠近。

活着才需要理由,比如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为了对得起亲生母亲豁出性命的生育之恩,又比如让村长和马老师不用这么担心,再后来,是答应了马雪明不要死,不要主动去死……

重章总是为了别人活着,他需要不断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才可以不去死。

马雪明离开后,重章不知道要为谁活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他真的也不想再活。

生命需要勇气,而重章是个一退再退的胆小鬼。

……可是呢,贺宇舟竟然邀请他一起死,他怎么可能不答应这个请求?

重章终于可以不用再为活下去而找什么没必要的理由了,他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死了,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不会产生任何负罪感,不会对不起任何人!

看,这可不是我想死,而是贺宇舟邀请我。

贺宇舟的眼神可怜兮兮,目光软软的,而重章真的很难拒绝贺宇舟。

——这些都是事实,不明白贺宇舟现在究竟在生气些什么。

重章拧起眉头,推高贺宇舟的脸:“说话!”

贺宇舟的脸颊被他紧紧掐住,嘴巴被迫嘟了起来,无辜地眨巴眼睛望着重章,说话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哞尤蛙——”

牛叫似的。

重章起初还能忍着怒视他,忍不下去了,别过脸,松开手,笑了起来。

最烦生气还在搞笑的人。

贺宇舟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正经,吊儿郎当,无所谓,连马老师都对他头疼,重章自然也拿他没办法。

贺宇舟手肘撑在重章脑袋两边,脸凑得很近,讨好一样跟着重章嘿嘿笑起来,在连串的笑声里,似不经意,又似很在意地问:“马雪明离开那天,你为什么要撞墙?没有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

重章收起笑,敛起笑容的神色显得冷漠,反问:“你怎么知道那天发生什么?”

“……哎呀,郑淑仪告诉我的。”贺宇舟坐起来,把他也拉了起来,“那你说,你是不是为了马雪明自杀嘛?”

尾音拉得长而弯,如同小钩子,把人哄吊得高高的。

“不是,”重章彻底不生他的气了,“是方渐庭,就是方文月的爸爸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我妈从疗养院跑出去的原因,我……”

重章紧紧靠着贺宇舟身侧坐下,整个人快要偎进他的怀里:“我听完以后,头很痛,受不了,实在太痛了,只有头撞在墙上才能让我舒服些,我真的没有想自杀,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以为我是个随时随地会自杀的疯子……好吧,我承认,我有些时候会有这种想法,但不都没有成功过吗?”

“我那天只是太痛了,不知道怎么办,才用这种方法止痛而已。”重章说,“我答应过马雪明会活下去的,怎么可能会为他自杀。”

“你答应他要活下去,那为什么又要答应和我一起死?”贺宇舟眼睛浓黑,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邀请我,我答应了,就这么简单,”重章紧张的时候总要摸些东西才好,说着说着,他的手搭在了贺宇舟腿上,攥住了裤料,“我好累了,贺宇舟,我不是你,我忍不了痛,所以很佩服你,我想死,可你却想活,我佩服所有想活下去的人。”

他轻声道:“如果寿数可以互换就好了,不管是你,还是马老师,都想活下去,都有好好努力着。这个世界应该给你们这样的人生活才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存在着,也许老天爷就是喜欢阴差阳错,让大家都不心安,让大家都不如愿。”

上天爱作弄人,好人没有好报,坏人反而长命,想活的活不长久,想死的总也死不掉。

不明白,重章真的不明白。

“地狱在人间,”贺宇舟看着重章,在他望过来的时候,朝他笑了笑,补充道,“天堂也在人间,地狱天堂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你当成回合制的竞技游戏吧,game over的结局难免让人心有不甘,不服输,不服气,就会想重开一局,重新来过,人不就是憋着一口气生活的嘛,唔……你也可以当成《我们的家》,做个懒惰的不肯开荒的野人,做个勤快经营庄园的野人,做个野人,怎样都无所谓。“

“重章,好好活是一种活法,不好好活——同样也是一种活法,也许,你没必要和我……”

“不!”重章打断他,“我就要和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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