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
这是见面后,重章对贺宇舟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当时贺宇舟并没有回答。
重章转了转手腕,锁链发出丁零的响声,他借着余光打量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那是马雪明弄出来的。
看了许久,他终于放下手,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是痛的。
马雪明简直是重章肚子里的蛔虫,回来后抓着重章的手上药。
“你又装监控偷看吗?”重章捕捉到在上方灯带中闪烁了几下的红光。
马雪明一边涂抹一边说:“肿了一点,很快就会好了。”
“痛的又不是手。”重章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目不转睛地提醒他,“是这里。”
马雪明沉默着,拇指刮蹭几下,引起重章新一轮的颤栗,在终于忍不住发出喘声后,马雪明说:“我保证,不会再对你用药了。”
“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抽你的血去检验,我想知道贺宇舟有没有对你用过药,担心你会有药物依赖。”
“没有,”重章咬了咬唇,忍着说,“对我用药的人,不是你吗?”
马雪明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只是一点止痛剂,之后……都是你自己情动的。”
“为什么要用止痛剂?”重章铁了心要和他唱反调,“还不是你在我胸口划刀子?贺宇舟就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马雪明静静看着他,沉默很久说:“你爱上贺宇舟了,是吗?”
他笑了声:“张口闭口都是贺宇舟,和我做那种事就要吐了,但是能和贺宇舟做?你喜欢他,你爱他?你们做到什么程度?做过几次?”
“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重章,我让你想吐了吗?”
马雪明忍着忍着,翻起了旧账,“小时候也是这样,我们冷战,转头你就和贺宇舟做了好朋友。长大也这样,我和你分手,没过多久你就和贺宇舟好上。”
“我在你心里,从来没有份量,分开了,也不会太难过,可以拉黑我,随便说分手。等你心情好了,又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叫我去医院看望我妈妈,那语气熟悉得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啊,你心情差了,就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我在你这里,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我对你,就是无所谓,远远比不上贺宇舟,是不是?”
都不是。
但重章不会和马雪明讲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闭上眼,不想理会马雪明。
偏生马雪明不依不挠,在重章身边躺下,轻声问:“说话啊,你是不是喜欢他?”
马雪明的手不安分,又在弄他。
重章按着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气,看着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马雪明含着重章的耳垂,舌头卷了卷,舔湿了,手上也一样湿潮潮的,他松开嘴,气息轻轻地呼在重章耳后,细密的吻落在耳边、颈边,没有什么意味地轻吻着。
“嗯……”重章倒吸一口气,呼吸越来越急促,实在受不住了,他侧了侧脑袋,去追逐马雪明的唇,软软地贴上去,含住,又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迫不及待地缠弄他的舌尖。
马雪明还有心思闷声笑了几下,一点也不认真地和重章接吻,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他的舌尖刚好舔进重章上颚,让重章的颤抖更加厉害了。
他紧紧搂住人,分开稍许,两人鼻尖轻昵地蹭在一块儿,马雪明满意地说:“你还喜欢我。”
他不再追问重章喜欢上了哪只猫猫狗狗,而是肯定了一个答案,重章也一定还喜欢着他。
确定这一点,仿佛马雪明便能自欺欺人地好受一些。
马雪明扯过被子,盖在了自己和重章身上,两人脚抵着脚,头紧挨着头,重章困得几乎快要睡过去,但人本能地往并不暖和的马雪明身边靠拢。
两人身高腿长,挤在不大不小的床里,这已经是唯一能安放这份感情的地方。
马雪明一直知道,他困不了重章多久。
三天后,当这间酒店套房传来砸门声,而不是来自服务人员的按铃时,马雪明就有了预感,起身前,马雪明把锁链全部解开了,扔了套衣服给重章。
他打开门,看见了满脸笑容的贺宇舟,眉头刚皱紧,贺宇舟往身侧一让,他看到了穿着白色套装的马静媛,如果不是她头顶还戴着一顶毛线帽,而脸色也实在差劲过头的话,会让马雪明误以为她是病愈出院。
马雪明愣了愣,喊道:“……妈?”
那声尾音还未落地,马静媛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啪”地一声,合着重章拧动门把手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马雪明头偏向一侧,眼中的余光只看得见重章没穿鞋的脚尖。
忘了给他拿一双袜子。
马雪明心中想。
马静媛用了力气,这乍地一下,脸上迅速像烧着了一样,火辣而刺痛。在被打偏脑袋的一瞬间,马雪明咬着了自己的舌尖,口腔里有些锈气在蔓延。
可马雪明竟然不觉得委屈,甚至是有些爽快。他抬起头,眼里的痛快让马静媛更加愤怒,于是她扬起手,正要给马雪明第二下。
“马老师。”重章不急不缓地说,“这是打给我看的吗?”
马静媛脸色顿时褪成一片雪白,眼睁睁看着重章走来,擦肩而过,往门外走去,一眼都没有再分给她和马雪明。
贺宇舟搂着重章,侧头看马雪明。
两人目光一碰,像是白磷燃烧了一般,无形中擦出火花。
贺宇舟抬起那只搭在重章肩上的手,虚虚握拳,食指和中指伸出并拢,在太阳穴一点,颇为挑衅地轻轻一扬,他嘴角勾起个和煦的笑,眼神却十分阴冷地看着马雪明。
就是这副样子,重章从来没见过贺宇舟这一面,他被太会伪装的贺宇舟骗了,以为这人是个什么阳光开朗的不会动脑筋思考的笨蛋。
而马雪明就是见过太多次了。
他握紧拳头,想冲上前揍贺宇舟一顿,又或者把重章留下来,可马静媛就横亘在他们之间,拳头握紧又松,松了又重新握紧,最后马雪明深吸一口气,叹道:“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会知道你做了这种事?”马静媛咳了几声,力气仿佛随着那一巴掌用光了,她虚弱无力说,“马雪明,别再一错再错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错?你还是觉得我做错了,所以你生病,连让我回国都不敢,你就是害怕我和他会重新在一起。”马雪明点了点肿起来的脸颊,“你也看见了,你怎么打我,他也不会心疼我,看也不会看我,更不会为我留下来,纵使他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又怎样?你不是心知肚明吗?只要你说什么,重章都会照做的……”
马雪明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毕竟,他是你最好的学生,他最听你话了……是吧,马老师?”
马静媛按着心口,气息艰难地游走,她大喘一口气,既难以置信,又有被点破的羞愤,气道:“你就是这么想妈妈的?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你……”
——说不出口。
“为你好”三个字就卡在喉头,马静媛心里清楚,这不是马雪明想要的好,这是马静媛想要的正确。
马静媛对马雪明的教导和养育,就像是在做语文阅读试题中的最后一道题目,是有既定答题范围的开放题。
马静媛试图将他引向过标准答案,让他自由和保持个性的同时,始终维持在大众眼光打量和审判的水平线上。
可马雪明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
好比出题人明晃晃地问“你认同他的做法吗”,马雪明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个“不认同”,可实则有且仅有一个“认同”的答案。
愚蠢,太愚蠢了。
马静媛作为老师,洞悉了出题人的想法;作为家长,也洞悉了世人的狭隘与不宽容。
这世间的自由,又能自由到哪里去呢?
怎么马雪明就不明白,人要为追求自由付出的代价,远比得到自由多许多。
是哪里出了错?是自己对他不够关心吗?
马静媛一股气冲上了头顶,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妈!”马雪明快步上前接住她,将人打横抱起,往外奔去。
他刚坐上车时,贺宇舟和重章的车正好驶出酒店车库大门。
而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隔着几辆车的距离,于某个红绿灯路口,一辆继续往前行驶,一辆亮起转向灯,扎入了左边车流。
车上,贺宇舟时不时瞥向重章,欲言又止。
重章直视前方,看见了他的小动作,不理他,却在心里倒数十声。
10、9、8、7……
连第五声都憋不住,贺宇舟问他:“你会怪我来得晚吗?”
重章摇了摇头,意外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和马雪明这几天做了什么。”
贺宇舟没有应声,看似很专注地驾驶着。
重章侧了侧头看他,目光羽毛似的挠过他光洁的额头、明亮多情的眼睛、紧抿的嘴唇……看见他喉结滚了滚,然后耳后慢慢泛起了薄红,红晕浅浅地爬上脸颊,让那双眼睛蒙上了暧昧的水雾。
看着看着,重章笑了出声。
贺宇舟气恼地转头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办法地软软地怒斥一句:“干什么呀你。”
说完,他迅速扭头,继续专心开车。
重章还在看他,目光甚至大胆地落到了别的地方。
贺宇舟转了方向盘,踩了刹车,停靠在路边,一个偏僻的连灯光都稀薄的地方。
“贺宇舟,我想和你做、爱。”重章猝不及防地说。
贺宇舟瞪大了眼睛,本就没什么智慧光芒的眼,这一下显得更加呆,他问:“你发烧了,还是生病了?”
他总结:“你脑子不正常呀!”
“不可以吗?你之前说要包、养我。包、养的话,做这种事,很正常吧?”
“我…… ”贺宇舟犹豫了会儿,拒绝道,“反正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吗?”重章淡淡地问。
贺宇舟点了点头:“真的不可以啦。”
“好吧,不可以就不可以。”重章凑近,指尖在他脸颊轻轻划过,按在他飞扬的眼尾,问,“那你笑什么,脸红什么?”
贺宇舟轻眨了眨眼睛,没有闪躲,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流连,总是没有办法地,再次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走吧,回去吧。”重章收回手,把安全带扣紧,忽而转过头对贺宇舟又说了一遍,“我们回家吧。”
贺宇舟没有说话,默默地发动车子。
重章看到他方向盘上的车标,意识到他又换了一辆车,贺宇舟喜欢车,却又不珍惜车,新车开过几次,就会换别的车开,旧车要么卖掉,要么放在车库落灰。他对待什么都很难专注,总是三分钟热度,厌了腻了就会找别的更有意思的玩。
重章不知道自己对贺宇舟来说算不算有意思,又或者更具有挑战性?所以贺宇舟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在重章身上逗留,对重章的兴趣随着岁月渐长却不减反增。
没有什么恋爱丰富经验的重章,曾经一度怀疑过贺宇舟是不是喜欢他。
不过贺宇舟表现实在太过正常,那次和重章再次见面,只是简单地一起吃了餐饭,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说有事先走了。
在那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络也并不频繁,隔几天才打一通电话,聊个几句,聊天就到头了,每次都是贺宇舟率先挂断。
让重章产生这种怀疑的,是贺宇舟有天晚上打电话给重章,要请他帮一个小忙。
电话里很急切,重章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坐上了贺宇舟来接他的车,云里雾里地下车,上楼。
门关上的声音,陡然惊醒了重章。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贺宇舟的住所,在贺宇舟可怜兮兮地请求下,答应了留下来陪怕黑的、胆小的贺宇舟过夜。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吧?”贺宇舟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说,“而且我们都是男的,怕什么呀?”
我们都是男的——这句话让重章哽了一下。
洗漱的时候,重章想过,贺宇舟如果再让重章握着他那什么才能睡觉的话,重章一定会狠下心来拒绝他,就算都是男的,那也不能这样子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