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晚,贺宇舟让重章睡在次卧,替他熄灯,关门前还对他说晚安。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贺宇舟明明没有那种想法,是重章想太多了。
重章暗暗唾弃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夜里十二点,清醒的重章听见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异样再次响起,他意识到声源来自贺宇舟的卧房,立即掀起被子起身。
房门没有关紧。
重章轻轻推开门,恰巧窗外吹进一阵风,撩动了飘窗的白色纱帘,洁白的轻纱翻飞,投在地上成了几缕迅速闪动的暗影。
那几道斑驳错落的影子,就这样横贯在贺宇舟完全赤、裸的身体上,仿佛是几道囚徒的枷锁,轻飘飘地锁住了他,让他动不得,挣不脱。
重章看见他的脚后跟在地毯上蹭了蹭,膝盖抬起的时候,月色映衬在了他腿上,一道雪白的光,融合交织,如轻波缓慢漾开。
重章绕过了床尾,站在了贺宇舟身后,从这个角度俯视,完全看清楚了贺宇舟脸上的神情。
不是欢愉的,也不是痛苦的,更不是恶心的。
那是一种淡漠的表情,仿佛贺宇舟也和重章一样,是月色下的旁观者。
重章想了想,脚背踢了踢贺宇舟,惹得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的后背瞬间绷紧成了一张优美的弓,线条完美而流畅地隐没而去。
贺宇舟仰起脸,脸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眼神却极其清明。
“别……看、我。”贺宇舟说。
三个字被他说得支离破碎,哪怕话语的内容是拒绝,但喘息声很暧昧地让重章继续看着他。
贺宇舟闭上了眼,手上继续在动。
月光被轻纱搅动着,悄悄移到了另一个位置,被贺宇舟修长的手指抓紧,皎洁的月芒在他动作间成了碎片,汩汩冒着莹润的水光。
重章的手摸上了他的额头,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手掌滑下来,贴着更加火热的脸颊,贺宇舟仰着脸避开了重章的手。
“你生病了?”重章问。
“嗯,我生病了。”贺宇舟半垂着眼帘,低声应道。
重章的视线从他的脸,一路滑下,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一点也不生疏,但又似毫无章法,过了很久,却没什么进展。
“出不来吗?”重章好奇地问。
贺宇舟没有回答他,但是撤开了手,手垂在地毯上,不自在地虚虚抓握几下。
“和你生病有关系?”重章看向贺宇舟的脸,对他脸上病态的红感到新奇,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你生的是什么病?”
“一种……”贺宇舟支起一条腿,侧了侧,挡住了些什么,像是没有做作业、不认真听课被人抓住了一样,怕怕地说,“……控制不住想做这些的病。”
“我帮你吧。”重章这样说着,手搭了上去。
他浑身都很热——这是重章的第一感觉。
贺宇舟反应很慢,在重章的手碰到了,他才晓得按住重章的手腕。
“不、不用,”他像是舒服,又像是不舒服的表情,半张脸埋进了地毯里,“你不会觉得我恶心吗?”
“不会。”重章毫不犹豫地回答。
重章顺势坐在了地上,扯开贺宇舟的手,又拨开他的腿。
“你不想的。”重章曲起两条腿坐着,下巴压在了自己膝盖上,头偏向一侧,望着窗外,轻声道,“我看出来了,你也不想这样的,你没有办法。”
额间的碎发遮住了贺宇舟眉眼,他闻言眨了几下眼睛,一滴泪顺着眼尾没入了毯间。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月光在流淌,缠绵在重章指尖,化成了一片浓稠的月色。
那天后,贺宇舟请重章搬进了自己家,不是好友借住,不是恋爱同居,而是建立了付费的包、养关系。
面对重章的不理解,贺宇舟说是不好意思麻烦他,如果付了钱的话,那他就能心安理得一些。
重章明白这种心情,于是答应了。
好友不会做这种事,他们远没有到恋爱的亲密关系,似乎称作包、养最为合适。
他把贺宇舟给的钱好好存了起来,想着等贺宇舟病好了,这种奇怪的互助关系结束了,再把钱还给他。
贺宇舟也不是总发病,在他活蹦乱跳,精力十足的时候,重章会回到自己宿舍,而贺宇舟也常常要出去拍照,两人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可当两人在一起,贺宇舟就会用那种甜蜜的深情的眼神看着重章,仿佛他爱上重章了,每当有这种意识的时候,重章就会警铃大作,但这种警报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会消失,因为重章又发现贺宇舟看什么都很深情,对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都会表现痴迷,是小朋友看上玩具的表情,而不是成年人爱上了另一个成年人的表现。
贺宇舟嘴上花花,把“我好喜欢你”“我爱你”“希望你也爱我一点”挂在嘴边,初听重章信以为真,心跳怦怦在响,脑子里已经在思索如何远离他了,结果转头听见贺宇舟对猫咖的高冷小猫也这么说,对谁都这么说。
贺宇舟的感情总是直白又强烈,让重章招架不住,危险得想要逃离。却短暂而朝三暮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三分钟热度的感情让重章很有安全感。
放心的同时不免有些怨恨他这种态度,重章还记得贺宇舟转学离开那天,被众多朋友同学簇拥着,而想不起来要对挤在角落里的好朋友重章说一句道别,重章记这件事也许能记到他死去,但他从来没有和贺宇舟提起过,只是在贺宇舟对其他什么东西说“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话,重章会很克制地在心里辱骂贺宇舟千万遍。
骂完后,重章会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是少年时期独占好朋友未成功的遗恨。
好朋友,他们只是好朋友。
就这样,产生怀疑、打消怀疑……如此循环往复,现在重章已经很确定,贺宇舟只是对自己感兴趣,觉得有意思,而不是喜欢自己了。
贺宇舟不喜欢重章,重章也不喜欢贺宇舟——重章非常确定这一点。
所以在下车后,贺宇舟要牵重章的手,重章并没有甩开他。
贺宇舟很嫌弃重章,推着人进了浴室,重章洗完澡后,他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远远看,很长的一条。
重章坐在他的腿边,把他往里头挤了挤,贺宇舟扔开手机,看着重章,两人紧贴着,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马雪明回来了,”贺宇舟的脸埋在双肘间,露出半张脸,静悄悄地观察重章,“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死,还算话吗?”
这和马雪明有什么关系。重章心想。
“当然算话,我不会骗你的。”
“嗯。”
贺宇舟闭上眼,看起来困极了,过了好一会儿,重章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睁开眼,生气地说:“我不喜欢马雪明!”
重章笑了笑,转过身,手在他后背上打了下:“马雪明又不需要你的喜欢。”
“他需要你的喜欢。”
贺宇舟的眼睛从手臂里露出,凌厉地瞟了重章一眼。
重章霎时就不笑了。
贺宇舟坐起身,睫毛覆下又抬起,那股凌厉不见踪影,他赌气地把手机拿到重章面前,手指划拉好几下:“你看,这些都是马雪明害的,他把我的消息卖给狗仔,还好视频及时屏蔽掉了,剩下一些不清不楚的爆料,不过现在网上一堆骂我的人,黑粉战斗力太强了,我都骂不过他们。”
重章拿过来看,爆料无非就是说贺宇舟是被人包养、被富太太力捧的小白脸,可评论留言的架势,仿佛贺宇舟已经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只是被人包养了,而已!”贺宇舟愁眉苦脸地靠过来,“那些钱都是我应得的,是我的卖命钱呢,而且,什么富太太力捧,明明是我长得帅,性格好,粉丝捧我的,你看,马雪明还造谣我整容,我难道不是从小帅到大吗?他是不是嫉妒我呀?”
重章见鬼的表情看他,把手机扔回给他,“说不定是你对家造谣。你为什么要自己去骂黑粉,骂又骂不过,解释也解释不清,看不惯你的人逮着机会当然不管三七二十一骂了再说,有多恶毒说多恶毒,才不会管你有什么苦衷,他们就是见光死的键盘侠,也就网上敢狗叫了。你别再看了,眼不见为净。”
“我不回复的话,我的粉丝就会替我骂的了,骂得过、骂不过,粉丝都会伤心的。”贺宇舟点开评论区,回复了几条,骂得最狠的是骂人“蠢材”。
真不知谁是蠢材。
重章叹气说:“那就让粉丝去骂呀,维护你也是粉丝喜欢你的一种乐趣,互联网这么大,娱乐圈挤死人了,明星这么多,人家才不会只喜欢你一个,你别担心粉丝了,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你应该提升一下骂人技术。”
他抢过手机,替贺宇舟回复。
其间屏幕上方有消息弹出,重章没有管,拇指一划,把消息隐藏。
他骂人不带脏字,战斗力十足,这都是从李婶身上耳濡目染来的本领,李婶最擅长用最关怀的语气扎人心窝。
骂着骂着,重章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什么解释,见鬼去吧。
还小的时候,重章就觉得贺宇舟有病,十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贺宇舟也会多余去关心,隔着条马路看见老奶奶,都要飞奔过去给人家推轮椅,对身边的人像是有什么任劳任怨的鬼魂附身,自己默默吃苦好了,什么痛都自己忍着好了,只要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就好了……这什么奉献型的蠢材啊。
“你的粉丝说不定转眼就不喜欢你了,别人又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你弟弟前几天还去游乐园吃好玩好的,你叔叔官都越做越大了,你小妈回来看过你一眼吗?你妈妈把你骗去国外给人做狗,关在笼子里、怕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打针、用药、犯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很痛,你很怕呢?”
“痛死了,这样的生活,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过下去。”重章打开贺宇舟的手,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害怕我反悔,那现在就去死啊,”重章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为什么还不死?”
贺宇舟静静地看着他。
“我看见了,你要出去,是贺太太叫你出去?”重章抓起他的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指着屏幕碎开的手机吼道,“要么死,要么滚!”
贺宇舟在重章的注视下,一只脚轻轻踩在地面,走了几步,在手机前蹲下,背对着重章。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没关系的,重章,你不要替我难过。”
“谁替你难过?”重章嘴不留情,“粉丝不会,你妈妈和小妈不会,我也不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替你难过。”
贺宇舟像是被伤到了,脊背弯曲着,脑袋轻轻地抵在手背上,不说话,如同一座沉寂的山,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站了起来,回自己房间。
重章知道他是换衣服去了,他还是要出门,还是要赴这该死的宴。
这么凉薄的天气,贺宇舟穿了件米色真丝V领衬衫,领上两端延着飘带,被他垮垮地打了个蝴蝶结,结扣就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走动时,长长的飘带会在腰间晃动。
重章看见这幅打扮时,已经嫌弃地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贺宇舟按下门把手,却没有打开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道:“别为我哭了,重章。”
“快滚!”
重章扔了个抱枕过去,贺宇舟溜走和关门的动作很快,门“啪”地一下关上,抱枕打在门板,无力地滑落下来。
过了一小时,重章收到了宋景川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视频。
重章下载花了一点时间,点开时屏幕全是黑的,他疑心自己手机亮度太低,于是把亮度和音量都调到了最大值,屏幕陡然亮起——
“啪”地一声。
心头巨震。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巨大的声音。
就像是有鞭子抽打在了重章手背上,他一哆嗦,手机掉在了沙发上。
这一声过后,又变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重章以为手机掉落时把视频给关掉了,没想到捡起手机,一翻过来,看见了屏幕中央跪着的贺宇舟。
那身好看的米色衬衫,沾满了红色酒液,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贺宇舟身上,隐约透出身体的线条,就连那精心打的蝴蝶结也垂头丧气地耷下来,一滴一滴地从飘带尖渗出红色水珠。
贺宇舟喘匀了气,朝着前方点了点头。
没多久,一道残影从屏幕掠过,又是“啪”地一声,抽打在贺宇舟背部,他跪不住,往前倾了倾,手撑在地上。
“跪好。”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的,带着命令式的威严。
从边沿伸出一只不着鞋袜的脚,正正好好地踩在贺宇舟手背上,力度很轻,只是那女人靠得更近了,手也出现在视频里。
没有带任何首饰珠宝,也没有做什么精致的指甲。
那是一只干净的手,轻捏着高脚杯,微微翘着尾指和无名指,手腕转动,晃动的红酒便从贺宇舟头顶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