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马雪明后,重章在浴室里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再待在空荡的没有马雪明的家里,赶紧收拾好东西,坐车回了大井村。
郑淑仪这个寒假去集训,重章陪村长过了个冷冷清清的年。
村长老糊涂了,做好年夜饭,他去敲了郑昭贤房门,喊道:“昭贤,出来吃饭了,煮了你最爱吃的龙虾……”
一推开门,里头空落落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了片刻,他关上了门。
迎着重章担心的眼神,村长笑了笑:“一年又一年,真是老了不中用,一点事都记不住,总是忘了昭贤已经不在了。”
他埋头吃饭,吃着吃着,眼泪都落进了饭里,和着电视的小品笑声吞了下去。
饭后,村长早早进了房休息。
重章收拾完,擦净手,拿起手机回复郑淑仪的消息。
想见却又不想见,记挂却又记恨。
重章很理解郑淑仪的心情,每一句话都详细回复她,然后按照她的吩咐,在两小时后,进了村长的房间,看看村长。
替村长掖好被子,重章直起腰就看见村长怀里紧紧抱着牌位,想了想,他一抬手,连带郑昭贤的灵牌也盖得严严实实。
他躺在客房里,算了算时间,估计马雪明已经睡着了,他编辑信息发过去。
“马雪明,生日快乐。”
马雪明生日恰好在郑昭贤头七那段时间,错过了,回来后没有心思补,马雪明既然不在意,重章也就没有提。
今晚重章不想祝他新年快乐,又想找个由头和他搭话,何况这一句话确实憋了很久,没有机会说出口,这是重章真心实意的祝福。
发过去后,手机瞬间震了一下。
重章点开和马雪明的聊天框,想不到他还没有睡,并且回复了重章的消息。
“过去这么久才说,你神经病。”
马雪明骂他,重章却揣着手机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像是每一晚马雪明抱着他那样,睡得很安稳,没有风声、雨声、说话声。
初一,重章和村长早起拜神,回来后村长给重章一个厚厚的红包。
“压岁钱,新的一年,祝重章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重章接过,不料村长又递了一个红包过来,他意会到这是给谁的,再次接过后,他用手机给郑淑仪转账。
郑淑仪这个财迷收得很快,且没有底线,回了个欢呼的表情,然后说:“谢谢爹!”
“不客气,这是你爷爷给你的。”重章回她。
过了两秒,郑淑仪把那句“谢谢爹!”给撤回了。
重章笑了半天,直到马雪明给他发了个红包,点开只有68块钱。
还没有村长的零头多。
重章问:“68这个数字有什么说法吗?”
马雪明一直没有回复他,也许是正在忙。
重章想,该不会是太恨重章了,祝他只能活到68岁的意思吧?
这一天里,重章陪村长去别人家窜门,进入客厅时,电视里正播着戏曲,演员咿咿呀呀唱道:“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这是什么?”重章坐下问。
村长听过,回答他:“《长生殿》。”
重章认真地看了会儿,没多久小孩子转了台,津津有味看起动画片,他心下正遗憾,就收到了马雪明的消息。
“车费。”
马雪明发来截图,从大井村坐大巴回去,车费总共是68元。
他的消息紧接着发来:“明天就回家吧,我也回。”
“我想你了。”
重章发出去后,几乎同一时间,他收到了马雪明发来的相同的话。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在这一瞬间老去,那该有多好呢。重章痛苦地想。
第二日,他坐上大巴,到了站点下车,最近的站点离家都还有一段路程,重章点开打车软件,然后就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见马雪明站在人群外,笑意盈盈地看他。
重章走近了,马雪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问他:“在这里可以抱你吗?有人的话,给抱吗?”
重章用行动回答了他。
“重章,新的一年,祝你平安。”马雪明在他耳边轻声说。
“怎么不祝我新年快乐?”
“你快乐吗?”
重章沉默着摇摇头。
“回家吧。”
马雪明牵着他上了出租车,两只手一直紧握着,到了家也没松开。
洗漱后,两人腻在了床上,困得睁不开眼,都睡着了。
重章是被马雪明弄醒的,马雪明只不过动了下,重章很快就睁开了眼。
马雪明“嘶”了声,倒吸一口气,张嘴就控诉重章:“你踢我膝盖。”
“……”重章哑口无言,没这个记忆,但听马雪明这动静,似乎很疼,他起身开灯,拉起马雪明的裤腿,看见他两个膝盖都泛起红紫的淤青,惊道,“怎么弄的?”
马雪明把腿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不让他看了。
重章扳他肩膀,扳不动,只好趴在他肩上,气息全呼在了马雪明耳畔,轻轻的,很温柔。
马雪明受不了,转身抱住人,压着他,不让他乱动。
“你是不是被罚跪了?”醒着的重章比睡着老实多了,一动不动的,脑补了下马雪明因为叛逆被家里长辈罚跪的情形,越想越可怕。
马雪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摁在了重章脑门上。
那是张折成三角的黄符,过了塑,凉凉地定住重章,让他连眼睛也不敢乱转了。
“我前天去灵山祈福,一步一叩首上去的,心想我都这么虔诚了,神仙总该保佑我吧,谁知摇出来的签是下下签。”
“你求的是什么?”
“姻缘。”
重章转开了脸,马雪明又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了过来,直视他的眼睛说:“听说求签求神,要说具体些,名字、性别、住址、身份证……最好全都说清楚,说多点,反复说,这样神才知道是谁求的。我念了无数次你的名字,求的是我和你的姻缘,解签的道长说,我们有缘无分。你觉得呢,重章?”
“你应该问,你自己的姻缘,也许是有缘有分的天定良缘。”重章闭上了眼。
“和你有缘无份的话,和谁天定良缘也没用。”
重章的睫毛颤了颤,猝然睁眼。
马雪明的眼里映着昏黄的光,盛满了情,全都是重章。
“……求平安吧,”重章颤抖着,不敢回应他,有些哽咽地说,“下一次,还是求平安好了。”
“用不着下一次,”马雪明捻起那道符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就可以求。”
“重章。”
“我向你求。”
“不要死,好不好?”
“保佑重章以后平平安安。”
他拉着重章手腕,在前几日弄出来的那道新伤疤上,吻了一次又又一次,问了一次又一次。
“……我,我再也不会了。”
重章自以为很隐秘,可马雪明还是知道了,他心虚,手中握着那道符答应下来。
平安符尖利的一角戳着手心,是很幸福的钝痛。
重章仰头亲了亲马雪明的脸,见他不反对,试探着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
吻后,重章喘息着说:“马雪明,你走那天,我不想送你。”
“那我回来那天,你会来接我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马雪明躺在重章旁边,想了想说,“我会尽快的。”
“不了,”重章摇头,“我不等你,也不会接你。”
马雪明没有生气,笑了笑问:“你真不要我?”
“嗯,”重章喘了口气说,“你不是说,你也不要我了吗?”
“你不流着眼泪说这些话,也许我就信了。”
马雪明摸了摸他的脸,吻掉他的眼泪,顺着泪痕往下亲,两人又亲吻起来。
五天后,99件事做完了,马雪明出发去了机场,重章真的没有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