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静媛送到安检口,马雪明拿着证件和机票,站着不肯动。
她忧心地说:“快去吧,妈妈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我会好好看着重章,不让他出事,你放心。”
“妈妈,”马雪明转过身来,“我想见他。”
“他赶不来,飞机要起飞了,来不及……”
“来得及,”马雪明笃定地说,“我知道他,他一定来了,你打给他吧,你不同意,他是不会见我的。”
“……”马静媛有些犹豫,按下了拨打。
通话结束,过了十分钟,重章真的出现在了扶梯处,他好像是跑上来的,扶着栏杆喘了好一阵气。
早在看见人的时候,马雪明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马静媛站在原地,看见马雪明从走变成了奔跑,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了,明明早上重章才送他下楼,两人分开还没有多久。
这么喜欢他吗?
马静媛恍惚地想着,于是便看到马雪明紧紧抱住了重章。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四周,发现没有人留心这两个少年,才稍微安了心,但又莫名感到一阵恐惧,他们两个的感情比她想得更加深厚,时间和空间,真的能分开他们吗?分别后,是会渐渐淡忘,还是会旧情复燃?
重章也一样紧张,他不愿意当着马静媛的面,和马雪明太过亲密,这会让他愧疚万分。可他推不开马雪明。
“重章,重章……”马雪明在耳边不断喊着这个名字。
语气是快乐的,愁闷的,不舍的……越发浓稠成了痛,听得重章鼻子发酸。
“我把房子买下来了,你想住多久都行,一直住着吧,别搬走,好吗?”
“天冷多穿衣服,出门穿好鞋袜,别穿着拖鞋就出门,还有戴上帽子和围巾,最近越来越冷了。”
“多吃饭,胃口不好也要吃,晚上睡觉裹紧被子,盖严实点,你知不知道你睡觉不老实,会踢被子?”
重章视线渐渐失焦,站在人群中,拥抱在马雪明的怀里,忽然间发起了呆,久久没有回应马雪明的话。
马雪明退开一些,双手捂住了重章耳朵:“别听其他声音,别看不存在的东西,只听我说话,只看我,好吗?”
他的指尖抚过重章眼睛,按在了眼角,沿着眼角一点点往下,轻而仔细地摸着重章的脸,要把这张脸记住,再也忘不掉。
“我要走了,但我会看着你,我也只看你,”马雪明捧着他的脸,指尖抵在唇缝中,蜻蜓点水地一碰,很快就拿开了,继而拇指刮蹭着脸颊,轻声说,“你别哭,别害怕。”
重章突然颤抖起来。
“我会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不能见面而已,”停顿了下,马雪明低声道,“所以别和我分手,只有这个不行,别分手,好不好?”
重章吸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怔怔地说:“我没有哭,马雪明,是你在流眼泪。”
重章的脸很干燥,湿润的是马雪明的眼。
马雪明眨了眨眼,关于分不分手的话像是无关紧要一样,被两个人同时忘记了,在分别这刻,马雪明仍为重章这一声鼻音记挂着,很不放心地说:“药箱里有药,你不舒服的话就去箱子里找,吃了药还不见好就去医院看,别像个小朋友一样,看病打针都害怕。”
重章静静地看着马雪明,目光离不开那湿漉漉的眼睛,手指抬了抬,却还是没有帮他擦掉眼泪。
重章只是想见马雪明最后一面,好好道个别,可这一刻,道别的话说不出口,他想拉着马雪明私奔,去一个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的地方,他想马雪明再也不要哭了,哭得让人心疼,重章既没有办法帮他擦掉眼泪,也没有办法亲他,更不能带着他去私奔,马雪明想要的,重章什么都给不了。
别哭了,别哭了。重章在心里说。
我真的很爱你。他在心里补充。
身后传来马静媛的催促声。
马雪明放下手,看了重章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人这么多,重章真的只看得见他一个人,看见他走了几步,抬手抹了下脸,接着继续走,一步两步……
回头,重章在心里喊,回头看看我啊,再看最后一眼……
可马雪明离重章越来越远,进了安检,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他的视力,他的听力,才恢复正常,听见了马静媛在喊他。
“我们走吧,重章。”马静媛说。
马静媛没有送他回去,带重章去了餐厅。
重章看起来比马雪明冷静很多,马静媛坐在对面看他,他还能礼貌地笑笑,完全不像会做什么危险举动的样子。
一方面,马静媛觉得马雪明的担心实在太过,在这段不合时宜的感情里,明显是马雪明受伤更多,而重章更加理智一些。可另一方面,她又想起重章流血的样子,为此提心吊胆,生怕他的冷静都是表面伪装。
“……重章。”她张了张嘴,服务员刚好推门上菜,那些话便这样堵在了喉头,她只好说,“吃饭吧。”
重章胃口不错,吃下了两碗饭,马静媛夹到碗里的菜,他也全都吃完了。
马静媛看着他,感觉他真是大了很多,眉眼完全长开了,在漂亮干净上,又多了份柔软,不像马雪明眉宇间总是充斥着不耐烦,对谁都很有攻击性,而重章温柔体贴,从不会给谁带来麻烦……
接下来的话,马静媛深知重章一定会答应,正是因为如此,马静媛心底涌出说不清的惭愧,惭愧自己一个大人要这样去欺负孩子。
重章放下筷子后,擦干净嘴,见马静媛光流泪不说话,体贴地抽出纸巾递给她。
“马老师,”重章温声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马静媛捂着脸痛哭,她痛心道:“重章,老师也不想这样,可我见马雪明对你……他太喜欢你了、老师害怕……”
“我们已经分开了,马老师,”即便在这种时候,重章还轻声地安慰她说,“我和马雪明不会再联系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马雪明的聊天框,目光留恋地看了几眼,然后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我们分手吧。
马雪明还在飞机上,要落地才会收到这条消息。
重章头也不抬地说:“马老师,我保证,我不会再见他,不会再打扰他,我会离他远远的,再也不接近他。”
马雪明的联系方式统统被拉黑删除,完全不留任何余地,弄完以后,重章将手机放在马静媛桌前:“马老师,你看,这样可以了吗?”
马静媛被他的利落惊讶到,她抓住重章的手,哭得更加厉害:“重章,是老师不好,是老师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你这样……老师很担心……”
“我不想哭。”重章拿回手机,想了想,缓慢而确定地说,“我不难过,我是真的不想哭,哭不出来。”
“马老师,我想回去了。”他说。
马静媛送他上车,反反复复问:“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陪你?”
听见这句话时,重章有一瞬间恍神,仿佛回到了好几年前,马静媛也是问着这样的话,不管重章拒绝还是答应,她就拉着重章住进了村长家。
但现在,重章坐在车里,马静媛站在车外,担心地问着他,一点也没有要上车陪他的意思。
学生和儿子,毕竟爱有轻重。
重章对自己说,要知足,要感恩。
马静媛作为老师,为重章做得够多了。
于是他拒绝马静媛,指了指机场说:“我很好,会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马老师,飞机要起飞了,你赶紧去吧。”
马静媛一怔。
重章歉意地笑了笑:“你手机上的航班信息弹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看到的。马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马静媛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摇上了车窗,出租车往前行驶,再也看不见了。
她无法完全放心重章,可衡量之后,她还是拎着包向机场赶去。
落地抵达住所,已经过去了14个小时。
马静媛给重章去电,迟迟没有接通,算了下时间,国内是深夜,她说服自己,也许重章睡下了。
她打开门,马雪明看见她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但拧紧的眉头表达了他的不满,他质问道:“你答应过我,你会好好照看他的!”
“妈妈不放心你,你……你在机场哭成那样,我从来没见你这么伤心过,”马静媛坐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马雪明,你还好吗?”
马雪明低下头,沉声道:“他要和我分手,还删除我,拉黑我……我找不到他了,这回你满意了吗?”
说完,他拨开她的手,回自己房,声音远远传过来:“说是不放心我,其实是替爸爸来监视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马雪明,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
马静媛在身后喊,回应她的是一声摔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