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明很沉默,一声两声紧促的鼻息暴露了他正忍耐和抑制着什么。
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洗漱回到床上,两人又抱在了一块儿,窗外的风雪仿佛落在了里面,暖气和被子都不起作用,只有两个人抱在一起才可以抵御这阵寒冷,
重章在发抖,手脚缠着马雪明,头枕在他的肩上,才能缓和些,他闭上眼,想死在这种幸福里。
“对不起、马雪明、对不起……”他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怎么道歉都不够用,道再多歉,马雪明还是不肯开口说句原谅他,可他能做的只有道歉。
第二天一早,重章在失去马雪明的被窝里醒来,他心跳得很慢,像是被剜掉了一块,失去了所有本能反应,他彷徨地坐起身,呆呆傻傻地走进浴室,又走去客厅,在屋子里四处乱转,最后在书房找到了马雪明。
重章慢慢靠近他,看见他在翻《恋爱同居的100件小事》。
马雪明看完电子书后,买了两本实体书放在书房,一本给自己看,另一本是给重章的,只是重章不爱看,他那本书连塑封都没有拆过。
马雪明抬头,对重章说:“我原谅你了,我答应过你,我会永远原谅你。”
说完,他低头翻到目录页,每做完一件事,他就会在目录上做标记,触目惊心的红勾,是恋爱的进度条。
马雪明的指尖落在没有标记的章节目录上,仰头对重章说:“陪我做完100件……不,99件事就好,可以吗?”
他问,可以吗?
马雪明从来没有这么好声好气、小心翼翼地说话过。
重章对这种礼貌而又疏离的客气感到不适应,他想说,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的任何请求啊,他想大喊,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
他连忙点头,答应说:“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100件事也可以。”
“不用,99件事就够了,”马雪明合上书,微微笑着说,“够了,谢谢你。”
那一瞬间,重章又落下了眼泪。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正在离开他的身体,他无能为力。
马雪明的笑意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重章,没有安慰他。
那天后,他们恢复像往常那样上下学,马雪明变得很安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窗外,会看向正前方,不再分给重章一星半点,也没有再牵重章的手了。
只有在完成目录页的时候,马雪明会看向重章,凝视的时间久了,马雪明眼中的笑意会一点点消失,最后沉默地移开视线。
重章和他接吻,试图做一些亲密的事情,希望那个任性又不讲道理的马雪明能够再次回到身边,但是没有用。
马雪明推开他,嘴唇刚碰上就分开了,他皱着眉头说:“你不用这样,没有必要,我们已经接过吻了,这件事情你不用陪我做。”
“你不用委屈自己。”他露出那种不好意思麻烦的神情,“我想明白了,你应该没有很喜欢我,所以做那种事,你会吐,你有事、你受伤了从来不会告诉我,你能轻而易举放弃我,不,或许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
“对不起啊,”马雪明难得反省自己,“和我接吻,和我拥抱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吐?对不起,我不会再勉强你了,你再忍耐下,好吗,我就快出国了,等我走了就好,你再忍一下……”
“我不是,”重章摇摇头,听不懂他的话,受不了他这种自说自话,“我喜欢你,我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的!”
马雪明眨眨眼,很迟钝地接受这个信息,片刻后茫然问:“你喜欢我,又怎么会不要我?”
他释怀地叹了口气:“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想明白了的。”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重章听见熟悉的游戏登陆音乐,是《我们的家》。
“请确认注销游戏账号!”
马雪明看了眼重章,低头点了一下。
“请确认注销游戏账号!”
马雪明又点了下,重章微微睁大眼睛。
“请确认注销游戏账号!”
第三次,在马雪明点击之前,重章伸手去抢手机。
马雪明比他高许多,单手挡住他,另一只手抬高,重章就这样看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
我们的家,他们的家。
庄园的版图瞬间坍缩,缩小到最初最原始的那只M1C2小野人身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了。
“……不要。”重章抓着马雪明的手。
注销的音乐停止,小野人倒在地上哭泣,身躯化成一粒粒小点,消散在白茫茫的屏幕里。
“我想明白了,你不要我,”马雪明拉开他的手,擦肩往外走,声音轻轻传过来,“我也不要你。”
重章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板上。
游戏注销没有冷静期。
他们的家,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重章走出去,看见马雪明在用一个纸箱装东西,把所有值得纪念的物品统统塞进纸箱里,连同那只玩偶熊。
“你要干什么?”重章怔怔地问。
“扔了啊。”
重章扶着门框,艰涩地问:“你什么东西都不打算留给我吗?”
“是。”马雪明抬起头,直视他,“只有我,你要不要?”
重章没有回答。
马雪明唇角勾起了个讽刺的笑:“不要我,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起纸箱,下了楼。
重章跟在他身后,穿着双棉拖鞋,脚后跟进了雪,一步一步踩进雪里,眼见着马雪明走去垃圾站,把东西统统分类扔进垃圾桶。
马雪明路过重章时,扫了眼他的脚,没有停留地回去了。
身后有居民要扔垃圾,喊重章让开,他让过一小步,看见那个男人把垃圾扔进了玩偶熊的桶里,袋口没有扎紧,零碎的垃圾散了出来,压在了玩偶熊身上,从外头看,只看得见玩偶熊斜飞出来的四肢。
重章一下子就急了,上前几步,探着身子,把玩偶熊从桶里拽出来,沾着的垃圾弄不干净,他就这样抱着个臭的脏的玩偶回了家。
门没有关,马雪明坐在厅里写作业,他看过来的时候,重章有些紧张地把玩偶熊抱紧,害怕他要再扔掉。
重章支支吾吾说:“我想要这个,只要这个,行吗?”
马雪明歪了歪脑袋,露出太过礼貌的笑:“你情愿要一个垃圾,在你心里,我连垃圾都不如,是吗?”
“它不是垃圾……”重章低下头。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啊。
“关门,去洗澡。”
马雪明收拾东西,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自己先回了房。
重章去浴室,发现浴缸放好了热水,他没有花很长时间洗漱,而是认真地洗干净那只玩偶熊,放进烘干机里。
熄掉所有灯,他进了房,马雪明坐在床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坐下。
马雪明抓着重章脚腕,把药涂抹在他冻红的脚趾上,药上完了,手没有离开,而是顺着脚腕摸上了小腿肚。
那是重章瘸了的那条腿,骨头是好的,只是走路姿势不当,腿肚的肌肉明显比另一条腿不正常。
重章痒得缩了脚趾,问他:“上药,是100件事里的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马雪明索然无味地松了手,转身关掉灯。
重章自己坐了会儿,等药干了,他掀开被子一角,缩进马雪明怀里。
“别这么狠心,好吗?”
“我狠心?”马雪明停顿片刻,再开口,带了点儿恨意说,“是谁狠心?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狠不下心。”
“我们还有多少件事?”
“……快了。”他呼吸一滞,很慢地答道。
马雪明把眼泪全部蹭在重章脸上,唇角轻轻擦过,但没有吻他。
快了,真的快了。
期末考完,没过多久出了成绩,重章的成绩跌出前三百。
马雪明查完成绩,扔开手机,去了阳台吸烟,一支接着一支,抽得很凶。
重章坐在他身后的摇椅上,两人沉默没有说话。
“……对不起,”重章捏了捏玩偶熊的耳朵,“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了。”
重章常常能听见一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声音,听得烦躁,难以集中注意力,只有待在马雪明身边,那些声音才会消失,考试那天也是这样,他真的尽力了。
马雪明一手撑着脸,怅惘地望向远方,香烟烧过头,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回了神。
“重章,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多烦恼呢?”
“是只有我们这样,还是别人也这样?越长大,就越累吗?”
重章摇摇头,片刻后,又说:“对不起。”
如果没有重章,马雪明不会有这么多烦恼的。
“对不起,是我把坏运气带给了你。”
重章成了个机械道歉的机器,在他并不太长的人生里,细数没有哪一件事情是幸运的,每当他开心的时候,就是厄运降临的时刻,甚至会把这种不幸也传染给别人,害别人伤心失望。
马雪明一定也是被重章害了。
在一声声道歉里,马雪明心烦意乱地摁熄了烟。
两人一直待在家里,直到年关将近,马静媛那边终于催促马雪明回家,回他真正的家。
重章送马雪明下楼,马雪明当着司机的面抱住了重章,轻声道:“99件事还没有做完,你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重章郑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