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桌上的关系顿时泾渭分明，重章对马雪明来说只是个“稍微熟悉一些的人”，而其他两位分是马雪明的爸爸妈妈，孰亲孰疏？重章要争取的话，靠什么立场争取呢？

重章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碗碟上，没有焦点地望着。

“以前就经常听静媛提起你，她说你是她教过最优秀的学生，雪明和你关系好，我们也很欣慰他教到了个不错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想送你和雪明一块儿出国念书，在外彼此有个照应，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担心，我们这边会操办好一切，不知道，你的想法是……？”

马雪明父亲一番话说得很和蔼亲切，眉眼带了笑意，眼尾略挑起几条细细的纹路，认真地看着重章。

重章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头。

马雪明至今一句话也没说，但他已经放下筷子，很在意地看了过来。

“我就、不用了。”话说出口，心里头泛起钝痛，重章垂着头，轻声道，“我的家，我的朋友，都在这里，不用费心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扭头看向马静媛和马雪明，神情真挚而又温柔地说：“马雪明，祝你留学一切顺利。”

马静媛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出国了也可以经常联系呀，宇舟不也出国了吗，这么多年也和重章保持联络，感情如果深厚，是不必看距离的，马雪明，你说是吗？”

马雪明的手从桌上垂了下来，落在身侧握紧了拳，声音低哑说：“……够了。”

马雪明父亲看他的表情，仿佛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可语气仍是温和：“马雪明，人的缘分有长有短，聚有时，散也有时，时候到了，强留是留不住的。”

“可是……”

“马雪明，说出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马雪明的父亲放下茶，茶杯放在瓷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难得严肃起来，“不要再说些让爸爸妈妈伤心难过的话了。来之前，我们做过君子约定，让重章自己选择，谁也不要干涉，重章不想出国，难道你还要勉强他？我和妈妈为你让步已经足够多了，你能懂事些吗？”

马雪明闭上眼，沉默片刻后，无力地说：“……我想回去了。”

他拽住马静媛衣袖，晃了晃，不知所措地重复：“妈，我想回去。”

马静媛愣了一瞬，抬手擦他脸颊，心疼道：“好，回去，现在就回去，你……”

马雪明站了起来，往外走，谁也没等。

马静媛连忙追出去，和他一块儿上了另一辆车。

重章和马雪明父亲同坐后排，马雪明父亲叹息道：“你是好孩子，只是叔叔有责任保护我们的家庭不经受风浪，希望你能体谅叔叔。”

“……我理解的。”重章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残影，他和马雪明的日子也像是这些华光一样，转瞬即逝了。

“听说大井村在搞开发，准备征收土地，如果你家也有地的话，再压一两年，别这么快出手。好东西总是不怕晚的，年轻人不要太过心急。”

重章笑了笑。

马雪明父亲侧目看他，解释道：“不是补偿你的意思，叔叔只是作为长辈想提醒下你而已，土地的事，你可以不听，只是接下来的话，叔叔希望你记住。”

“大井村有一种致幻的药草，看似能让人久病自愈，但不过是蚕食人的大脑，让人生出错觉，服用多了，人会变得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直至死亡。永生药业在大井村开发商的名单里，他们一贯喜欢用人体做实验来开发药剂……再多的话，叔叔不能告诉你了，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沾永生药业的任何东西。还有……”

车停下来，马雪明父亲话音一顿，再开口，变得犹豫许多：“手续办好应该是年后，你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重章点头，道谢下了车，迎面而来的寒风将他包裹，他浑身打着寒颤上楼，撞见了正要离开的马静媛。没听清马静媛说了些什么，他耳畔响起了尖锐的鸣叫，似哭声，似骂声，有茶杯轻磕的声音，还有郑昭贤一下又一下撞在石头上的咚咚声。

他晃了晃脑袋，推开门，客厅一片黑暗，好像没有人回来过，但空气里闻得见辛辣的烟味。

重章打开灯，脱掉鞋袜，来不及找自己的鞋换上，他赤着脚，迫不及待去了客厅阳台。

他朝着那个身影，轻声喊道：“马雪明，我的头好疼。”

那人熄灭了烟，转过身来。

阳台没有亮灯，他站在黑暗里，只一双眼清澈发亮。

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生气的，羞涩的，哪种时刻都很生动，而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沉沉的死寂。

马雪明抬了抬手，重章走过去，他便搂抱住，不断收紧这个拥抱，力度像是要勒死人，即凶狠，又颤抖。

重章靠在他的怀里，头立即不疼了，那些尖锐的声响都消失，耳边只听见马雪明轻微的呼吸声，他沉沦于这种安稳，瞬间神智回笼，终于想起来要和马雪明说的话。

“马雪明，”他说，“我要放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