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请了假，帮郑淑仪也请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吉利的，因此郑昭贤的丧事没有大操大办，而郑淑仪全程没有参与，都是重章陪着村长忙前忙后。

郑昭贤对外说是溺水死亡，停灵不敢停很久，在把尸体抬回来的第二天，村长就找风水先生看山，置办棺木，大清早上山下葬，家中布置了个简易的灵堂，又请人来做了个道场，一直持续到头七结束，这白事就草草过了。

郑淑仪这几日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滴滴答答的哀乐。

以前和郑昭贤路过别人的灵堂，郑昭贤会停下来不肯走，站在路边学着哼唱，没想到有一天听见了这属于郑昭贤的哀乐声，早知道应该叫他别学，是不是不学就不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了？

或者，在爷爷把昭贤送走时，她早点答应就好了，早早送走他起码只是生离，好过现在从此诀别。

再更早呢，不和他亲嘴，不和他抱在一起，听重章的，保持距离，早点懂得这个道理不就好了吗？

再再更早呢，没有这个弟弟就好了，一开始没有这个弟弟，现在就不会变成这样，要是没有我呢，没有我也行，为什么爸妈要生两个孩子？为什么生下的这两个孩子会相爱呢？爱什么？姐弟是可以相爱的吗？

没有我就好了……

郑淑仪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眼泪，月光隔着窗栏斜斜打在她的脸上，就好似两条泪痕。

夜半，村长收拾好楼下，和重章一起进了郑淑仪房间。

他轻手轻脚放下一碗粥，连日耗费心力，他似是一根快被燃尽的白烛，越来越干枯瘦弱，又勉强维系着一丝火焰，他和郑淑仪说话的声音轻了很多，近乎低声下气地说：“吃一点吧，人不吃东西怎么行？”

“当然行，”郑淑仪翻了个身，不去看他，“人死了，就不用吃东西了。”

“淑仪……”村长坐在她的床边，摸了摸郑淑仪的手，她好多天不进食，手腕细，腕骨明显地突了出来，只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看起来触目惊心，村长压抑着哭声劝道，“爷爷已经没有昭贤了，不能再没有你……”

郑淑仪从床上缓慢地坐起来，甩开村长的手：“昭贤没有了，怪谁？还不是怪你，是你害死他的。”

她大声说句话都要停下喘口气，见村长神情哀戚，她又心疼，又怨恨，恨爷爷，恨自己，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大叫起来，恨不得自己赶紧死了：“怪我，怪我，都是我，要不是我他就不会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怎么死的不是我？爷爷，我好疼，我好疼啊，我想死……”

“淑仪……”村长拉下她的手，哭道，“你别这样，淑仪，爷爷只有你了，你不要这样……”

“是我错了，爷爷。”

郑淑仪放下手，神情骤然平静下来，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看了看重章，视线缓缓投向村长，她握紧村长皱皱巴巴像是干柴一样的手，这样的一双手，曾经左手牵着她的弟弟，右手牵着她，走过田地，涉过溪流，担起所有的苦楚，撑起了这一整个家，他怎么可能有错？

“我错了，是我错了，”郑淑仪下床，双腿无力，膝盖一弯，跪在了村长面前，她没有任何眼泪，可是哭声很凄厉，“我们不做夫妻，也不做姐弟了，爷爷，是我错了……”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而今她说：“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村长流泪不止，拉她起来，力气竟然拗不过她，重章也来拉她，可她的手死死抓住村长：“爷爷，我不敢了，原谅我吧，爷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淑仪，是爷爷……”

“爷爷，我不敢了，你把弟弟还给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我可以走，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回来了，你把弟弟还给我，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村长身体一僵，眼睛瞪大，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流下，而郑淑仪还在一遍遍地求他，把弟弟还给我，把弟弟还给我……

难道昭贤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吗？

昭贤死了，他不难受吗？

“我把昭贤还你，我把昭贤还你，谁、谁、”村长的双手颤抖不已，“谁把昭贤还给我？”

我的昭贤，谁又能还给我？

他挣脱出双手，推开了郑淑仪，像是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昭贤，昭贤……”他叫道，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他在家都会这样喊昭贤的名字，但昭贤是个懒虫，有时候听见要做家务活，会悄悄躲起来，听见有吃的，他会出现得比谁都快。

“昭贤，昭贤……”

“吃饭了。”

“昭贤……”

“要睡觉了。”

村长坐在客厅，抱着牌位，倒头睡在了沙发上，他闭上眼，泪流过郑昭贤的名字，嵌入凹进去的字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