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醒来,入目一片空白,他意识混沌,浑身酸痛,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些什么。
“你醒了?”有人问。
重章难以扭动脖子,眼珠子只转了转,望向说话的人。
马雪明坐在床侧,好似刚从学校赶过来,什么都来不及换,身上还穿着冬款的校服棉外套。人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浮现。
重章花了一点时间回想,终于想起来自己没给马雪明回复过电话。
“……你怎么、来了?”重章喘了下气,一说话胸腔就像被挤压了一样,难受极了,他问,“你的、比赛呢?”
“我退出比赛了。”马雪明的手探进被子里,没用太大力气地抓住重章,“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条信息,你都不回我。”
“我很生气,来这里找你,结果就看见你满身伤痕地躺在病床上,叫也叫不醒,我突然就不生气了。”
他把被子掀开,躺了进来,缩在床的边缘,重章怕他掉下去,忍着痛往旁边让了让,伸出手半搂着他。
“……为什么又不生气了?”重章拍了拍他后背,轻声说,“我可以给你道歉。”
“不知道,”马雪明垂着眼看他,视线流连在那些伤痕上,“这种感觉,和看见别人跳楼很像,我不生气了,但我害怕,重章,我很害怕,怕你真的醒不过来。”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在想什么,你想我们是走不到以后的,你想不让我、不让我妈妈难做,我说过了,我很了解你,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生气的是,你竟然争取也不争取一下,说放弃就把我放弃了,在生气里又很怀疑,怀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因为愧疚和不得已,才和我在一起?我妈要拆散我们,对你来说会不会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看见你这样,我什么都不想了,比起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好像更希望你不要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不要再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们分开会让你更好过……”
“那么,你是真的想分开了吗?”
重章张了张嘴,马雪明又立即打断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给你时间考虑,你说分开,我们就分开。你说要在一起,千难万险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别回答我,现在,别回答我。”马雪明环抱住他,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在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这颗心为你剧烈跳动过很多次。你不要怀疑我的心意,我是真的爱你,所以别这么轻易扔下我,别这么容易放弃这段感情,好吗?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你也别为我考虑这些,行吗?”
重章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缓慢地凑近,亲吻他的脸颊。
两人挤在窄小的病床上,搂抱一整夜,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除马雪明外,第二日,重章还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李民推开房门,跟在后头的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李民一一介绍过去,什么镇长、所长、局长……重章只认识贺书记,其余全都不认识。
马雪明见他们有话要说,特意拿了水壶出去外头装水。
李民说是要了解事情经过,让重章详细地说一遍。
重章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死的是郑昭贤,要了解详情,问村长和淑仪更合理吧,这一大堆领导挤在他的病房里算怎么回事。但想到李民是警察,他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完,隐去了郑淑仪和郑昭贤的细节。
谁知胖乎乎的所长听完,连连摇头说:“不对,不对,你再想想。”
哪里不对?重章问。
李民叹了声气,提醒他:“你从上山开始说。”
重章耐着性子,先是在脑子里还原了下事件,再组织好措辞,说得比刚才还要有条理,但讲到郑昭贤撞石头,所长立即打断了他。
“就是这里不对,”所长说,“郑昭贤是怎么死的?是撞石头死的吗?他撞石头了吗?”
重章一愣,险些怀疑自己滚下山坡时撞到了脑子,导致记忆出了差错。
郑昭贤不就是撞石头死的么?
他疑惑地望向李民,这一次谨慎地没有回答所长的问题。
所长拍着李民肩膀,对重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一定是太害怕,记错了,让李民帮你回忆回忆吧。”
他们出去外头,病房里只剩李民和重章,而李民一脸苦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郑昭贤把大石头撞开了,露出井里很多尸骨,有蛇的,也有人的,说不好都是谁,可能是殉情,也可能是谋杀吧,这么多尸骨要是查,得查到何年何月去,大井村不是要搞开发么,命案压在村子头上名声不好,所以呢,上级决定悄悄填埋这口井,对外只说郑昭贤是被水淹死的。”
“村长知道吗?”
“当然,”李民耸了耸肩膀,“他也不想说昭贤是自己撞死的,说出去还要被追问原因呢,失足落水的理由会更恰当些。所以你……如果你配合的话,能拿到一笔丰厚的钱……”
“封口费吗?”重章笑了笑,“不用了,这件事和我关系不大,我只是刚好出现在那里而已,这笔钱你给村长吧,他比我需要。”
见李民食指竖在唇中,重章意会地点头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昭贤失足落水了。”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啊,”李民松了口气,凑近悄声说,“我也受不了这些作派,不过没办法啊,于公,我是听命办事,于私,大井村开发成功,这里就能脱贫致富了,对大家都好,至于井里的枯骨嘛……”
“我又没说你什么,”重章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靠近,“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
“那倒不是和你解释,是想和你说些聪明人才懂的话,”李民指尖点了点他锁骨泛红的地方,像是伤痕,又像是残留的吻痕,“井里的枯骨,说埋就埋,是因为它们阻碍了大井村开发的路。重章,要是哪一天,你也阻碍了大井村或是谁的路,后果可不好说啊。你应该听说过大蛇仙的传说吧,大井村从以前到现在,可是非常,非常讨厌……同、性、恋。”
他贴心地为重章拉好衣领,抬眼笑了笑:“你要像井里的枯骨一样,好好藏好,不见天日,那才是最安全的。”
“看在我婶的面子上,才和你讲这些。”李民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叫领导进来,你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别讲错了。”
李民打开门,所长引着另一人进来,那男人又是个生面孔,刚才没见过,看着上了年纪,但是他背部挺拔,身材高大,走到重章面前,异常有压迫感。
他颔首,所长点头哈腰地介绍几句,便识趣地去了外头等候。
男人坐下来,还得垂着头才能和重章对视,如同一座高山,说话的声音也低沉醇厚,像是有回音似的:“你别紧张,我知道你们打点好了,我对开发的事情无所谓,本来也不想来这一趟,只是听见了你的名字,你叫重章是吧。”
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重章点了点头。
男人露出点笑意,压迫感迅速减退,带了点善意的打量和审视,很好地把握着分寸感,并没有让重章感觉到不适。
他说:“你对我很警惕,你不是为开发的事情紧张,那让我猜猜,你是……在哪里见过我么?”
“……”重章迟疑着点头,“见过照片,可能是十几年前的了,和你现在,有点不太一样。”
男人静默了一会儿,小心地从钱夹取出照片,给他看:“是这张?”
彩色照片里,一对男女互相依偎着,女生绑着双麻花辫,笑得很开心,但有点害羞,因此脑袋偏侧过一点,没有完全直视镜头。
这女生就是年轻时的郑招娣。
重章整理遗物时,看见过这张照片,后来在忌日把照片烧给了郑招娣。
他还知道,如果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应该写着一句诗: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落款是方渐庭和郑招娣。
方渐庭把照片收起来:“你好像并不惊讶,你听过我们的事。”
重章点了点头,发现这人很能猜,什么都猜得中,他的心思在方渐庭面前完全透明,轻而易举就能被洞察。
“我们私奔没有成功,养好伤后,我回大井村找她,结果听说她已经死了……我们之间留下了个女儿,不然我也要跟着她去了。”
“我们的女儿是满月那天出生的,小名就叫满月,可是却一点也不圆满。她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要进医院,又是稀有血型,我怕她发生意外,让她在血液中心登记过,甚至加入了一些稀有血协会。我希望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别人,在有需要的时候也能被人帮助。但我没想到,她第一个救的人是她妈妈。”
重章心一紧,想起郑招娣曾经大出血,被送去市里医院救治的事。
方渐庭看向窗外,神色恍然,回忆着说:“起初我也不知道是她,带着满月到医院后,我才发现她没有死,不过,她认不出我了。她这些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不认识我了呢?”
“满月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我想安置好满月后,再回来接走招娣,没想到我前脚一走,她就被转出院了,这么多年来都没能找到她。”
“我记得她住院的家属联系人,写的就是你的名字。重章,我来是想问问……”方渐庭停顿一会儿,说,“她还好吗?”
“她死了。”
听闻这个消息,方渐庭没有太过意外,稍显犹豫地问道:“是……那次没有救过来吗?我带满月走的时候,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是……后面没能撑过来?”
“不是,她从医院转去了疗养院,我初三那年见到她,她看起来已经康复了,说话很流畅,能认人,不过,她一直不太喜欢我,我去看她,她一直叫我走,还拿东西砸我,可等我真的走了,她又追出来,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回头就看见一辆车向她开了过去……”
“……这样啊。”方渐庭的神情自始至终很平静,“她为什么会突然追出来?疗养院的看护连个病人都看不住,怎么跑出来的呢?”
重章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