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昭贤快步跑了起来,山地对他来说,和走在平地没有区别,不跑快点,他害怕有鬼在后头追他,又或者有小猫、小狗什么的要来吓他。
没办法,他就是爷爷说的:胆子太小了,什么都害怕。
手掌勾着树干,借力一跃,他一下子能迈出好大一步,省时间省力气,所以跑到山顶的时候,他连气都不带喘的。
“姐姐!”他做贼似的喊了声。
这不大不小的喊声惊飞了林中鸟。
“啊——啊——”
奇怪的鸟叫声从郑昭贤身后响起来。
他吓得抱住脑袋,两条长腿像轮子一样,蹬蹬蹬,直冲下山坡。
速度很快,在快要超过湾头了,他急急刹住脚,停在了井前。
井口上压着一块巨石,他每次来这里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推大石头。
可这次他没有这样做。
郑昭贤凑近,把耳朵贴在了石头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趴下来,又贴在了杂草横生的井沿旁边,别说听了,一靠下去,长草就扎进他耳朵眼里,戳着他的脸颊,他没忍住,趴在地上笑了起来,笑够了,他侧了个身,和井面对面,抬手摸了摸大石头,修长的指尖从石头上慢慢滑下来,滑到了井沿和石头的缝隙处,他往缝隙里头塞手指,塞不进去,索性半蹲起来,嘴对着小小的缝隙说话:
“姐姐、姐姐……”
“你是不是在里面呀?”
他和姐姐亲嘴被爷爷看见了,所以姐姐要被抓去沉井。
大井村这么大,这么多井,郑昭贤不知道是哪一口,不过还好他够聪明,还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姐姐说过要是找不到她,那就来芦苇湾。
芦苇湾就刚好有一口井。
姐姐一定就在里面。
姐姐不会水,掉进水里,会哭,会死掉,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再也看不见了。
他不想姐姐哭,也不想再也看不见姐姐。
郑昭贤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住石头,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绷紧身体,用尽力气去推,白净的脸憋红了,推了一会儿,他突然泄了劲,变成了抱,双手大张,抱住了大石头,好天真地问:“你能让一让吗?”
石头不说话,很明显不想让他。
他放下手,想了一会儿,想起爷爷推车的动作。
郑昭贤侧过身,用肩膀和脑袋去顶,可是鞋子太滑了,整个人往下溜去。
他扒住石头,止住下滑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慢慢蹲下来,先是脱掉了鞋子,好好地放在一边,又盯着袜子看很久,觉得袜子也有打滑的可能,连忙把袜子也脱掉,塞进了鞋里。
郑昭贤再次站起来,草扎着脚掌,挠着脚踝,好痒,他想笑,忍住了,没过多久,他就想哭,太疼了,杂草有刺,有尖尖的叶片,他好疼,走了两三步,没忍住哭了起来。
他泪眼朦胧地去顶石头,完全使不上劲,他吸了吸鼻子,站直腰,拍了拍脸,先是用爷爷凶自己的口气说:“不许哭了!”再用姐姐安慰自己的语气说:“不要哭了!”
不许哭。
不要哭。
他深呼吸,止住了哭泣,风把脸上的眼泪吹干了,脸颊干干涩涩,也有点疼。
郑昭贤扭头看了看石头,忽而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脚还是疼,但他忍住不会哭了,他一直退到五米外,止步,微蹲,突然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停不下,刹不住,砰地一下,他用肩膀撞击大石头,力度很大,能感觉石头松动地晃了晃。
他半个肩膀又酸又痛,比脚被草扎还痛,比爷爷打他还痛,超级痛,他捂着肩,眼冒金星地蹲到地上,看大石头晃啊晃,晃啊晃,最后还是好好地压住了井口,一点也没有变化。
郑昭贤嘴角往下一撇,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出声,把脸埋进了双臂之间,觉得自己笨死了,找不到姐姐,也推不开石头,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我找不到你了,姐姐。”
“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里,我害怕。”
“说好的,来芦苇湾就能等到你,你在哪里啊?”
“我好疼,姐姐,我的脚,我的手,还有头,全身都好疼。”
“我好疼啊……”
他哭了一会儿,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抬手脱掉了厚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紧接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去。
他很疼,那姐姐在里面也很疼吧。
爷爷说,他力气很大,是要保护姐姐的。
他力气这么大,一定能推开石头,找到他的姐姐。
“爸爸、妈妈。”他喊。
“爸爸!”他大声喊,“妈妈!”
他许愿,他许好多个愿,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他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愿望都用尽,他要把这个魔法的魔力全部用完,用在这里,用在这一次,只要这一次就够了,他可以从今以后都不许愿。
只要,只要这一次能像往常一样实现,那就够了。
让我推开石头。
找到姐姐吧。
推开石头。
找到我的姐姐。
……
他退后几步,猛力往前冲,肩膀和手臂撞在石头上,扭曲变了形。
他又退后几步,继续往前冲,肩膀抵住,额角和石头摩擦而过,破了皮,留下个血印子。
他再退后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去,头撞在了石头上,血顺着额头流满了半边脸。
咚、咚、咚……
一声声、一下下……
他往前冲,往前撞,死死咬住牙关,血打在白色毛衣上,毛衣里不断有血渗出。
好疼……
但是不可以停下来。
他要找到姐姐,要保护姐姐。
要、要……要爱姐姐。
小的时候,爷爷就说,一家人,要相亲相爱……他爱姐姐,不对吗?姐姐也爱他,不可以吗?
为什么,要分开?
他不想、不想……和姐姐分开。
原来,和姐姐,亲嘴,是、是不好的事。
他再也,再也不敢了。
爷爷……我不敢了……
不敢了……
鲜血覆盖了他满头满脸,他扶着石头,身体渐渐瘫软下去,在意识迷离的时候,他听见他的名字,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他仰面躺在地上,视线透过昏暗的血红,他好像看见了姐姐,但是看不清楚,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看清了从山顶往下跑的身影,很模糊,不过他确定那就是他的姐姐。
魔法,真是神奇啊。
爸爸、妈妈。
我等到姐姐,找到她了。
“不会、再被人、看见,”他笑了笑,“我是、我是捉迷藏、大王。”
我会好好藏起来,再也,不出现了。
我会,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会,看着她,好好保护她。
我们,不会,被人看见,没有人,发现。
可是……
好疼啊。
天好黑,好害怕。
姐姐……
我想回家。
带我回家吧……
郑淑仪跑了几步,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重章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她,两个人往山下滚,压断了矮树,锋利的叶片划过手背,荆棘条的刺扎进了脖子和脸颊。
重章护着郑淑仪,背部撞上石头尖利的一角,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好疼……
人怎么会这么疼呢。
郑淑仪趴在地上,无力地伸出手,手上伤痕交错,有血往下沥。
她的手往前抬了抬,抬高,只虚虚抓握住一捧残缺的月光。
你要记住芦苇湾,要是有一天找不到姐姐了,你就来芦苇湾等。
要等多久呀,天黑了还要等吗?
多久都得等,天黑了也得等,不然姐姐就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我们就得分开了。
嗯,好的,姐姐,我会来芦苇湾找你,天黑了我也会一直等,我会等到你的。
姐姐,我会永远永远永远等你。
等你,带我回家。
郑淑仪眼睛闭上,手垂了下来。
再也,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