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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偷禁果(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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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昭贤招摇地打着两个手电筒,很难不惹人注意。

路上,有相识的人看见了,好心问了句:“这么晚了,还自己出去呀?”

他惊慌地抬头,手电光在红肿的半边脸上一闪而过,支支吾吾地回话:“嗯、是、是哦……”

那人看了心惊,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打了你?”

“是……是我爷爷,”郑昭贤低下头,光全打在了脚上,他又想起那句话,别让人看见,被人看见了是不好的事,于是他快走几步,含含糊糊说,“不和你说了,我要走了。”

那人见他急急匆匆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追上去问,回到自己家中忙着做饭炒菜,吃饱喝足后越想越不对劲,和老婆说起这件事,巴掌一拍大腿,想明白了——郑昭贤这是被爷爷打了,伤了自尊,要离家出走呢。

他拎了手电,从下村到上村,走了二十来分钟路,敲响了村长家门。

“哎呀,不好了,你们家昭贤离家出走了。”他见到村长,探头往屋里看了看,意外看见重章,不过果然没有郑昭贤,他笃定道,“昭贤就是离家出走了,两小时前我见他一个人在外面,回家一想,不对呀,这小孩出门都是跟着姐姐的,姐姐弟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今天一个人敢走夜路了?不是我说你,孩子这么大了,是不能打的,天大的事情不能好好说嘛……”

村长挥手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不敢相信,自己跑上楼找了一圈,又火急火燎下来,抓住那人胳膊问:“你在哪里见到他?”

“你别急,哎哟,长桥呀,他已经过桥了。”那人拍了拍村长手背,“你快带上家伙,我和你去找,不行,天太黑了,这样吧,我叫人来一起找,能找到的,你别担心。”

“……不,不用,”听见要叫人来,村长神色变了变,松开手,突然不急了,“很晚了,不要打扰大家,我自己、我去找就好,昭贤怕黑,胆子小,他走不远的,说不定等会儿就回家了,是,是了,他会回家的……谢谢你大晚上来一趟,麻烦你了,改天一起吃酒。”

村长强颜欢笑地拍了拍他肩头,临送客了,小心嘱咐道:“拜托你别和人说起这事,我怕外头又说昭贤不懂事了,他等下就会回家,不是离家出走的。”

“唉唉,行,那昭贤回来你就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也不安心,”那人恍然大悟,“我现在想到,我可以给你打个电话的,就是太着急了,没想起来,白走了这么些路。”

村长连声道谢,一脸笑容送他出巷口,然后脸色凝重地回到了家中。

他换衣服换鞋,拿上了手电筒,重章在一旁说:“我也去吧,多个人更好找。”

村长动作一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分给重章一支手电筒,但他还是没有立即出发,而是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作。

重章看他神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让淑仪也去吧,她了解昭贤,清楚他会去什么地方。外面黑,要是昭贤真的生你气,估计还会躲着你,那就更难找了。有什么事,先找到人,确定昭贤是平安的,再说其他吧。”

村长本就在考虑,经重章一说,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点头说:“……那你去和她说说。”

送面的时候,村长和郑淑仪又吵了一架,郑淑仪一脚把面踹翻了,汤水洒得她半个小腿都是,村长给郑淑仪上药,这才发现重章的手背已经隆起了个大水泡,愧疚得不得了。

重章和郑淑仪出门,和村长碰面。

爷孙俩视线相交,又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移开目光。

谁都不想低头,谁都心存怨念,可谁也没办法因为郑昭贤的离家出走而责怪对方。

三人往长桥走,郑淑仪多日没有进食,先前和村长发了一通牛脾气,两条腿正软得不行,重章不得不搀扶她一起走,村长落在身后,为他们照路。

郑淑仪信誓旦旦,她认为郑昭贤是去了芦苇湾。

村长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芦苇湾没有灯,他怕黑,不敢走的。”

郑淑仪沉默很久后,肯定地回答:“他一定在那里!”

——

郑昭贤白天调皮捣蛋倒是精力十足,到天黑了,尤其是自己一个人,他的胆子就变得比芝麻还小。

一路上杯弓蛇影,见到窜出的小猫小狗,吓得倒退三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两支手电筒晃出残影,最后照到地上去,四周黑黢黢的,寂静中听见一声两声虫的鸣叫,和呼啸的风声、急促的呼吸声,更加吓人了。

郑昭贤细细悠长的哭声,像极了恐怖片的幽魂。

他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发现,哭了一阵,莫名咂摸出了一些趣味,想起了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也是不能被人发现的。

那时他躲在废弃的谷风车里,很暗,很闷,他捂紧嘴巴,眼睛透过孔洞往外看,做“鬼”抓人的小孩路过好几次,最后都掀开盖子,对上了他的视线,但不知道怎么,那小孩又放下盖子,走了出去,没能发现郑昭贤躲在谷风车里。

所有的小孩都走了,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屋子里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黑。

郑昭贤在仓里闷出一身汗,急得不行,想赶紧被人发现,又不想被人抓到,他还记得游戏的规则——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出去,不然那些小孩就不和他玩游戏了,而且,他要是到最后都没有被人发现,大家就会把“捉迷藏大王”的称号给他。

那是郑淑仪上一年级的第一天。

爷爷送姐姐上学后,对泪流不止的郑昭贤说:“姐姐要上学,要读书,要做作业的,以后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玩了,你也应该交一些自己的好朋友。”

爷爷找了好几个不上学的小孩,请他们吃零食,给他们零花钱,拜托他们和郑昭贤玩。

“好吧,”那些小孩有些勉强地答应,“我们去小新家的祖屋玩捉迷藏。”

那是昭贤第一次玩捉迷藏,也是唯一的一次,他藏到了最后,小孩们都没有发现他,他在小小年纪获得了“捉迷藏大王”的称号,这是他长这么大都屈指可数的荣誉,每每提及,爷爷会高兴得落泪,而他也会欢呼雀跃,觉得自己很勇敢,很聪明,太了不起了。

不过,他对那次经历还是有些害怕,虽然很好玩,但又不是很想再玩一次。

他一直藏到了姐姐放学,在仓里害怕得浑身发抖,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哭又不敢大声哭,他闭着眼睛,怀疑自己是要死掉了,只有死掉了才会去到一个安静的、见不到任何人的地方——这是爷爷对他说的,爷爷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他就在想,希望自己消失的时候能再看一看爷爷和姐姐,结果一睁眼,就真的看见姐姐了。

姐姐揭开仓盖,喊他名字,他还傻傻地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姐姐跳进仓里,抱紧他,拍他的后背,他不哭了,可是姐姐却哭了起来,很伤心地说:“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姐姐,”他也同样抱紧她,笑着说,“你哭了。”

他凑过去,尝了尝姐姐的眼泪,咸的,苦的,苦到心里去,像吃了莲子,整个胸膛都被饱胀的苦涩吹满,鼓鼓的,晃一晃都是眼泪的水声。

姐姐哭的时候,他就不想哭了,想吃掉她的伤心,吃掉她的眼泪,吃掉她所有的苦。

“不要哭了,姐姐。”他一直在笑,讨人厌的笑脸让郑淑仪停止哭泣,伸手重重地打了下他的后背心。

小小的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像棺材一样的仓里,咯咯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郑昭贤说自己有个神奇的魔法,就是心里想着什么,就会实现什么。

想要“捉迷藏大王”的称号,所以得到了。

想要在消失前看到姐姐,所以看到了。

想要姐姐不要哭,所以姐姐笑了。

他真是太厉害了。

爷爷告诉他,这是因为天上的爸爸妈妈在保佑他,他才能心想事成,如果以后遇见什么麻烦,那就尽管向爸爸妈妈许愿。

——现在,就和那次的捉迷藏很像。

一样黑,一样不能被人发现,一样不能大声哭。

他会坚持到最后,直到眼泪流干,闭上眼又睁开眼之后,他就会看见想要看见的姐姐了。

他可是捉迷藏大王呀!

“爸爸,”郑昭贤伸出左手握住了空气,又伸出右手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轻喊了声,“妈妈。”

“爸爸,妈妈,带我去找姐姐吧!”

————

村长气喘吁吁,停下来不愿意走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昭贤去了芦苇湾?要是不在,那我们不就是浪费时间?……算了,我倒回去叫人吧,被人知道就被人知道了,好过昭贤发生什么意外,要是再晚一些,昭贤跑远了,丢了,还是被人拐了怎么办?我们下去吧,现在下去还比较快……”

“不,他就在芦苇湾。”郑淑仪撑住观景台栏杆,迎着风,脸色苍白地看向她爷爷,“我和他说过,要是找不到我,想我了,那就去芦苇湾,我会在那里等他的……所以,他现在一定在芦苇湾等我。”

村长听了面色铁青,咬着牙骂了句乡下话,恨声道:“……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小时候就应该把你们分开。”

“不是孽,这不是孽……”郑淑仪摇了摇头,双眼凝视他,把他脸上所有纵横沟壑看得好清楚,但其实,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爷爷都长这样,没有年轻过,没有衰老过,一直是记忆中的样子,可直至此时,郑淑仪才发现他确实是老了,“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忘记了,你说,能成为家人是好几世修来的缘分,一家人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你明明说过我们是缘分,怎么现在又成了孽呢?”

“你……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村长胸膛起伏不定,一腔怒气憋着不发。

重章帮他顺气,他直接拉下重章的手,自己气冲冲地往前走了。

“不用扶我了,接下来路不好走,你顾好自己吧,我有力气走。”郑淑仪拒绝了重章的搀扶,紧跟在村长后头。

重章听见她低声说了句:“就算是孽,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他的眼睛眨了眨,被这句话短暂地撼动了下,然后又回归原来的平静。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村长体力大不如前,走几步要喘几下,扶着树干说:“这路也太难走了,大人都很少上这里来,你们还总爱来这儿,要是摔了多危险啊,回去我要和村子里说,以后不能让小孩到这里来玩了,要封起来才行。”

郑淑仪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看他。

她面容越来越惨白,眼睛却在良久的注视中红了一圈:“我们不来这里玩,能去哪里?那些小孩都喜欢欺负昭贤,我打也打不过,和你说,你就知道叫我们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小时候我们哪有什么地方去?”

“你们很忙,要工作,要挣钱养家,有时候晚上不回来。弟弟怕黑,每晚熄了灯就抱着我,抖呀抖,抖着过了一个又一个晚上,而你只会说他胆子小;爸妈去世的时候,我整晚整晚哭,都是弟弟拍我的肩膀,和我说话,哄我睡觉;你和爸爸妈妈说我考试考差了,你们说我不认真学习,说我做得不好,只有弟弟在背地里叫我要开心……爷爷,你知道这些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除了家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不知道我和弟弟在外面被人又打又骂,你甚至不知道我和弟弟害怕什么、喜欢什么……其实弟弟不喜欢吃葱,可你给他煮的面总要撒一大把葱花……爷爷,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前方最深处,轻声说:“这么难走的路,我和弟弟不也走过来了。”

“……你在怪我?”村长瞪大眼睛,浑黄的双眼里流过伤心,他大声问,“爷爷为你们做了这么多,我还做错了吗?到头来你居然怪我?我……我怎么知道这些,别人的爸爸妈妈,别人的爷爷,不都是这样的吗?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啊,我们,我们出去工作,不挣钱养家,哪有你们吃喝?没有钱,你们连长大都难,怎么我……郑淑仪,你在怪我?”

“别人家的小孩不也这样长大,他们会去责怪生养他们的大人吗?难道他们家的大人就很了解自己的小孩?郑淑仪,成年人的难处你不知道,又要挣钱养家,还要连你们爱不爱吃葱花这点小事也要知道,你以为当大人很轻松的是不是?……你不能因为爷爷要拆散你和昭贤,就……就这样说爷爷不好,爷爷没有对不起你和昭贤……”村长的眼泪刚流下一半,却整个人顿住,他面容扭曲了一瞬,突然笑起来,“我知道了,就是因为爷爷要拆散你和昭贤,你生气,你讨厌爷爷了,所以你要说这些话让爷爷伤心,我知道了……郑淑仪,我告诉你,你们是姐弟,就是姐弟,永远都只能做姐弟……等找到昭贤,我立刻送走他,送去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活着的一天,你们就别想见面。”

郑淑仪没有回头看他,神情比先前几次要平静许多,她说:“我没有故意说这些话惹你伤心,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些话我不说,你永远不会自己想到。”

“我知道你很难,你们都很难,所以我从来不敢让你们操心,我现在,我只想要我弟弟,我就要他,就要和他在一起,这都不可以吗?从他出生到现在,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以后更不会分开,我们要做姐弟,以后还要做夫妻,谁也不能分开我们,除非我们死。”

“现在,我要去找他了。”郑淑仪扔下这句话,径自上了山。

“郑淑仪,你……!”村长身形一晃,被重章稳稳接住,他反握住重章的手,急切道,“你快,快追上去,她想把昭贤带走,她们一定是要去私奔,她不想读书了,她要扔下我,他们不要我这个爷爷了……你快去,赶在她前面找到昭贤,去啊!”

“……村长!”重章见他脸色不对,把他扶到树下坐着。

村长刚才戛然而止的眼泪,现在像洪水决堤一样,流了满面,他抓住重章的手,抓得很紧,掌间、指腹的老茧磨着重章的手心,他哭着说:“求求你,去吧,快去啊,他们不想要我了,她不要爷爷了,他们想扔下我走,再也不回来了……你快,把他带回来,我求你……”

“村长……”重章像是握着一截腐朽的老木根,那些厚茧如细碎的木茬刺进了掌间,不痛,却让人很难受,他连声答应,“好,我现在就去,我会找到昭贤的,你不要急。”

他拿上手电,寻着郑淑仪的身影,往上走。

松开了手,可是木茬从掌心顺着血管,扎进了心脏里。

村长在害怕失去,这种恐惧如疾病一般,传染给了重章。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失去爷爷的那一天,他的耳朵再次听见那震耳欲聋的车鸣,他的双眼看见了流淌而来的鲜红,他的鼻腔灌满了尘沙和血腥,他的口在哭喊,在哭,只会哭——原来,他从未走出过那一天。

爱人——爱友人、爱亲人、爱恋人……爱的时候,也在向“失去”靠拢,人总会面临失去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生离,也许死别,没有人可以例外。

现在,是轮到村长了?还是会轮到郑淑仪?

重章最懂失去的滋味,因为懂得,更加害怕,也因此感同身受了村长的恐惧,同情和怜悯着他们。

他的双眼沁满了泪,顺着脸颊滑落,全都凝聚在了下巴上,饱满的泪珠被风吹落,吹散,散在了得不到、在失去的苦痛里。

郑淑仪走得很快,也许是刚才的休息让她体力恢复许多,又或是她对地形更加熟悉,她把村长和重章远远抛在了后面。

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听见了“咚、咚、咚”的声响,很闷,像是巴掌拍在了西瓜上,一声接着一声,频率没有节奏,间隔有长有短,声音有大有小,仿佛是拍西瓜的人没有力气了。

她停下脚步。

咚、咚、咚!

心脏也合着这沉闷的声音,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这声音是从山另一边传过来的,她睁大眼睛,迈着虚弱无力的双腿,跑了起来。

“郑淑仪——”重章追上她,在山顶拉住了她的手,气还没喘匀,说不出话,毫无规律的闷声敲打着两人的耳膜,于是两个人喘着粗气,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山下。

咚、咚、咚!

——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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