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上天永远不会让重章如意。
他没有等到马雪明的变心和抛弃,反而等来马静媛苦口婆心的劝说,面对曾经帮助他许多的恩师的眼泪,他愧疚、自责、无地自容……但同时,又从诸般灰色的思绪里滋生了一丝对马雪明的嫉妒……
他喜欢马雪明,但还是会嫉妒他,嫉妒他被人抛弃后还能遇见马静媛这样的父母,嫉妒他被人孤立后独行的一路上永远自信强大,嫉妒他的种种,越嫉妒,越不敢触碰,嫉妒到了极致便会变成祝福,祝福他的种种,不要因为重章而被打破消散,祝福越加强烈,便会越想远离,害怕自己身上的不幸会传染给马雪明。
重章和马静媛告别,回到了家,把自己塞进失去温度的被窝,头埋在马雪明的枕头里,一点相关的气味也闻不到了。
消沉的情绪一直到马雪明回来也没有消失。
马雪明从背后抱他,扳他的脸瞧了一眼,诧异说:“你哭了?你见了马老师,是吗?”
“明知故问,你早就知道我要见马老师了,不然你调换我的围巾干什么?”重章翻过身,头抵着马雪明的肩窝,语气一点抱怨也没有,倒是很纵容,还不忘关心他比赛的结果,“竞赛还好吗?”
“选拔过了,过几天还要参加集训,”马雪明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下,“真想把你揣在口袋里,去到哪里都带着。”
“怎么不是你变小,进我的口袋?”
“也行呀,”马雪明笑起来,胸腔震颤的笑意,荡进了重章的心头,让他也不由自主笑起来,可马雪明很快说,“那在我妈拆散我们的时候,你就可以把我带走了。”
重章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马雪明自顾自说:“要带我走吗,重章,你想过带我走吗?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一个孤岛,去找一个世外桃源,总有人会接受同性恋的,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就和你私奔。”
重章咬紧了牙关,死寂的沉默在蔓延。
马雪明笑了一声:“我不想把你揣进口袋了,我想把你关起来,哪里也不能去,谁也不能见,你只能看我一个人,只可以听我说话,是不是要这样,你才不会想着离开我?”
他用一种迷恋的、近乎表白的语气,说着让人胆寒的话:“重章,你敢不要我,我就杀了你,如果你不怕死,那我就杀了我自己好了。”
马雪明紧紧搂住重章,要把他揉进心脏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同样,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没办法甩掉你的影子的,听见了吗?重章,你不会想看见我死吧?”
重章挣扎了下,但是被他像毒蛇似的死死缠住,连空气都被剥夺干净,两人紧贴得不留缝隙,似乎当真要融为一体,做一个真正的怪物。
马雪明一口咬在重章肩上,虎牙咬破皮肉,如同蛇的尖牙牢牢钉穿猎物,把他绞杀在怀抱中,要死在一起。
两人交际是这么浅,什么都能轻易把重章和马雪明分开,这是比纸还薄的爱情,所以马雪明迫切需要留下些印记,以此证明他们真的相恋过。恋爱的时日如镜花水月,可马雪明仍然锲而不舍地打捞水中的月亮,徒劳地想要抓住这短暂的幻梦。
两人的矛盾无法调解,他们就是这样,从来没能解决过任何一个问题,总是采取回避和忽略的办法,粉刷破破烂烂的心墙。
重章和马静媛的见面,马雪明对重章的质问,再一次,再一次,被两个人默契地略过不提。
往后,马雪明沉浸在这种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的甜蜜里,又在这种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的苦痛中心生厌倦。
每次都是马雪明率先挑起的争端,是他无理取闹在单方面吵架,而每次都是重章低头,仿佛马雪明把天捅破了个窟窿,重章都会无条件地包容他,允许他做任何事情,不会说一个“不”字。
可刚恋爱的时候,重章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是会反驳马雪明扭曲事实的观点,会否决不合理的提议,会和马雪明拌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答应。
如一个假的、被人顶替的重章。
谁能把他原来的恋人还给他呢?马雪明心想。
集训的日子到了,马雪明收拾东西离家,迈出一步后心有所感地回头,重章在门口微微笑着,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忘了吗?”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倒回来抱了下重章,巨大的惶恐快要把他淹没了,陡然心生一种强烈的难以忽视的预感,他请求说:“等等我好吗,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一次,我不会再发脾气了,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好啊。”重章答得还是这样干脆。
听见这句答话,马雪明的心一下子坠落下来,他握住重章的手,低声道:“不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和我说,你别这样,你不要这样。”
“车来了,你该走了。”重章抽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马雪明站直身,他比重章还高出半个头,看重章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在那股火气要发出来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再也不发脾气的承诺,生生憋住了,于是转而用爱怜的珍惜的目光注视重章,把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
“我走了,你记得要等我回来。”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冷漠,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马雪明就是这样,当正常的索要与请求都不管用了,他就会用冷漠伪装自己,把孤傲当成外壳,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态度。实际上,马雪明拥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内心,重章再也了解不过。
如果可以,重章是很想满足马雪明所有的要求,他已经倾其所有了,只是欠缺安全感的马雪明仍然觉得不够,再多的,重章也给不起。
身影进入电梯,再也看不见了,重章才转身回去,关上门。
关门声响起那一刹那,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重章摁下接通,村长着急的声音像雨珠四溅:
“重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淑仪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找你了,只有你才能劝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