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坐车回大井村。
车上睡着了,临下车看见马雪明的未接来电,拨过去后的几秒内,重章手疾眼快地又摁了挂断。
其实他也想知道马雪明到了集训学校没有,路上有没有晕车,吃过饭了吗?想听听马雪明的声音,想说些有的没的,最后说上一句话——他有点想念马雪明了。
这还是确定关系后,两人第一次要分开这么多天,但是以后会有更多更漫长的别离日子,他们总是要习惯的。
先从减少联系开始。
重章握住手机,克制住自己这份思念,打算晚点再给马雪明复电。
他以为郑淑仪是生病了,没想到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很多。
重章见到村长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他独自坐在一楼客厅抽着水烟,烟雾缭绕,如同这既陈旧又新式的洋房要着了火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村长?”重章坐在他对面,烟叶的辛辣扑鼻而来。
从未见过村长脸色这么愁苦过,肺腑里的辛愁被他一口一口吞吐出来,从里散发到外,他整个人被浸泡在这种苦闷里头。
村长沉默很久,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着重章:“你有没有见过,淑仪和昭贤、很亲密,就是抱啊亲啊,那些样子,你看到过吗?”
“……”重章想了想,说,“见过,她们在家不都这样吗?……你不也见到过很多次?”
“在家,是,在家,我……”村长呛了一口烟,咳了好几声,再开口时,声音含糊而苍老,“我见过,可是,昭贤和淑仪也这么抱过我,亲过我,我,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是啊,我怎么会没发现呢?……”
“村长,到底怎么了?”
他似被重章惊了魂,身子乍然一抖,转了转身,双手握住重章,没顾着滚烫的烟口压住了重章手背,只是急切地问:“在外头呢,在外头也这样吗?你们不是经常出去玩么?她,淑仪和昭贤,她们在外面也搂搂抱抱?有没有被别人看见过?”
重章垂着眼,顿时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了手背上,灼热,刺痛,他沉迷于这种痛感,因此没有拿开手,反而往上蹭了蹭,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村长随手把烟搭在茶几边沿,焦躁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的应该?你不确定,那就是有过?”
烟杆被拿开,重章心里浮起一丝遗憾,他把泛红的手压在膝盖,第三次问:“到底怎么了?”
村长眼睛看向最里头那间房子,木然道:“我看见淑仪和昭贤在亲嘴儿,像一对夫妻一样,抱在一起,亲在了一起……”
他说不下去,开不了口,把脸埋进掌间,用力地搓了搓,无法接受地说:“……可她们是姐弟啊!怎么、这怎么会这样……”
重章怔了怔。
“……你和她说,你去劝劝她,好吗?”村长抬起脸,“你去说说啊,姐弟怎么可以做那种事,亲亲脸,抱一抱,背一背,都、都算了,亲嘴儿、再亲密些那就是过了界,这被人知道了,就没办法做人了。”
“好,我去说,你别着急,”重章反应过来,手在村长背上拍了拍,安慰说,“可能她不知道这样不好,以为这和亲脸颊差不多?我去告诉她就好了,你先别急。”
“不不不,不是,不是,”村长摇了摇头,神色惊惧,“你没看见,你不知道,要是我晚回来一些,她们,她们就要,就要……就上床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的,她,还有他,就是乱/伦,我没有看错……”
“我要把昭贤送走!”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村长的语气沉重又哀痛,“有一些学校,叫什么特殊智力学校的,他就是没读过书,他傻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长点脑子,就不会和姐姐做那种事了,对,我要把他送走,送去那些学校读书,再也不能让他见淑仪了,不读书也没关系,反正,反正她们不能再见面,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害死人的。”
“淑仪不可能同意的。”
“为什么要她同意?!”村长站起来喊道,又坐下,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颓丧着说,“你说得不错,她不同意,她就是不肯,她和我最好了,她最贴心,最知道我想干什么,她猜到我要把昭贤送走,所以她擅自请了假,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威胁我要是敢把昭贤送走,我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她不去上学,不肯吃饭,闹绝食,要来逼我,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以为她是生病了才没来学校,”重章愣了愣,立刻劝道,“你要送走昭贤是绝对行不通的,淑仪和昭贤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你这突然把两个人分开……”
“问题不就是出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要是分开过,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了,你说行不通,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想不到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会抓心挠肺去想,想他们是不是亲嘴儿了,是不是要上床了,会不会被别人知道,我会去想的啊,我是他们爷爷,我不想这样去想他们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接受不了这种事,我接受不了我的孙子和孙女搞在一起了,我真是没办法,重章,我也不想送走他,我不想分开他们,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重章哑口无言。
就在不久前,也有人对着他哭诉,没有办法,真是没有办法啊。
小时候,老师和家长都说,长大就好了。
不都说长大就会好了吗?
可是呢?唐僧取经尚且是九九八十一难有尽头,可是凡人的苦难永无止境,如同一条剧毒无比的过山峰,一旦记住了苦命人的气味,就会山一重、水一重地追着人跑,让人永远迈不过苦与难。
没有办法啊。
重章也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啊。
“我……我先见见淑仪,可以吗?”
村长指了指里头:“你去看看吧。”
重章站起来,动作间摩擦到手背,泛红的地方已经肿起了白色的水泡,鼓鼓囊囊,他没在意,走到房门前敲了敲,喊道:“淑仪,我是重章。”
没有回应,重章便压低声音说:“我来看看你,村长不在我旁边,只有我一个人,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们好好说,我帮你想办法,好吗?”
重章耳朵贴着门,话音落后,里面有脚步声响起,他等了一阵,终于等到门开了一道小缝,突然,村长从旁边窜出来,伸出一只手,死力顶着门,把重章挤到墙边,他用肩膀彻底撞开门,反手拧住郑淑仪的手。
“村长!”重章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