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马雪明要去参加化学竞赛,重章答应他会好好在家里待着,实际上转头就冒着风雪去和马静媛见面。
马静媛到得很早,重章把外套和围巾放在一旁,而马静媛的目光深深地落在了那条围巾上。
她笑了笑说:“这是我买给马雪明的,他很讨厌别人用他的东西。”
重章心脏快速地跳了一下,同样看向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马雪明和重章的衣物分别放在两个衣柜,都是重章收拾的。
他今天出门很急,随手从自己衣柜里拿了这条围巾出来,他很清楚地记得,这条围巾在周五洗干净后被放在了属于马雪明的衣柜里。至于为什么围巾又出现在这儿,只能是马雪明今早出门前调换了两人的围巾。
马雪明已经知道重章要见马静媛了?
他带着忐忑和紧张,与马静媛对视,她神色不变,笑得一脸温和,可重章心渐渐往下沉——马静媛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说实话,老师很意外,也……有点接受不了,”马静媛用亲切的语气说,“马雪明脾气很坏,需要你经常迁就他吧?”
重章张了张嘴,说是和不是,都不妥当。
马静媛没有要等他回复的意思,脸对着窗外,兀自陷入追忆里:“他领地意识很强,爱干净,有点‘独食’,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六年级让你和他睡在一块儿,我费了很多功夫去做他的思想工作,答应期末给他买新手机,他才同意。”
“那时候你们关系变得很僵硬,结果转眼要走了,他居然把旧手机送给了你,”马静媛笑了一下,“他性子就是很古怪,我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一时和人好,一时和人决裂……”
她沉默了会儿,问:“你们在吵架前,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感情吗?”
重章不确定她是无法接受,还是说站在一名教师的角度上尽力维护学生脆弱的自尊,总之重章很感谢她这种隐晦和小心翼翼,同时,也十分愧疚。
“对不起,马老师,”他摇了摇头,嗓子灌了风,出来的声音嘶哑:“我们是最近才确定关系的。”
“你不用道歉,老师知道,肯定是马雪明任性,是他欠缺考虑。”
重章有点恍神,只因为都是同性,所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会变得任性吗?那重章自己也挺任性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是重章也喜欢马雪明,两人才会变成了一对情侣。
他低下头,否定道:“不是的,马老师,我也喜欢他。”
从教导处出来后的这一周,马雪明总是逼问重章,要他一次又一次地承认,要他说,他也喜欢马雪明,像马雪明喜欢他一样地喜欢着,反反复复说,马雪明才能露出安心的表情。
在每一次表白以后,马雪明会抱着重章,在他耳边轻轻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啊,重章。”
最初难以启齿,说多了,重章也沉沦在这种情感上的肯定中,所以此时此刻在马静媛面前承认这一点,竟然无比顺畅,坦诚到近乎有点挑衅了。
马静媛顿了顿,神情无措而哀戚地望着他:“那怎么办呢,重章,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你不知道在政教处,他被人说是同性恋的场面,同学和老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那个同学说他是同性恋,马雪明就受不了要打人,他根本受不了这些啊,他是会打架,难不成还要去打所有人吗?流言比拳脚厉害多了,它能杀人于无形的,重章。”
马静媛压低声音说:“这次只是侥幸,视频和照片都模模糊糊,同学空口白牙说不清楚,老师半信半疑,可是马雪明能骗过其他人,唯独骗不了我,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他……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了,他其实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怀孕的时候忙着工作,压力太大,孩子没保住,出院那天,我在门前看见了一个竹编的篮子,大冬天的,就一张小薄被盖着,掀开一看,里面的小孩儿都冻得脸色青紫了,可是他一睁眼,就对着我笑了起来。”
“篮子里有张纸条,写着他的出生年月,还有名字,就叫马雪明,我想着我也姓马呀,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我把他带回家,和我先生商量后,决定收养他。我给他喂奶,给他洗澡,我教他走路,教他说话,他摇摇摆摆奔跑撞进我怀里的时候,他奶声奶气喊他爸爸要骑大马的时候,我和我先生就决定了,我们这一辈子,就只要他这一个孩子。”
“我和我先生都是事业狂,把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各自的事业,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做一个很好的、甚至是合格的父母,那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都希望能够全心全意地陪伴马雪明,哪怕是亲生的孩子也不想要,就只要他一个孩子就够了。”
“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会抱着我和他爸爸哭;拿到第一张奖状,会不经意放在他爸爸桌前,什么话都不说,就等着我们发现,看我们一脸惊喜地夸他,他会脸红,然后为了我们的表扬,下一次更加努力;他去学琴,去上各种各样的辅导班,去参加比赛,刻苦认真学习,我知道他其实对这些没有多感兴趣,只因为那是我和他爸爸希望的,所以他才会去做那些事。”
“三年级开始,我为了升迁做准备,每一年都调去不同的乡村小学任教,我去到哪里,马雪明就跟着我到了哪里,没有朋友,不认识同学,隔一段时间就要适应新的环境,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要跟着我……他对亲近的人,非常依赖,甚至还有点讨好……我是说,也许他把依赖混淆成了……那种喜欢?马雪明没有别的交好的朋友了,只和你特别要好,可能,你们都把这种要好错误当成了别的情感……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和他都能好好重新审视一下这段关系,别走在错误的路上,回不了头。”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重章在心里不断否认,单纯的依赖和喜欢怎么会分不清楚,那些拥抱,那些亲吻,还能是假的吗?依赖一个人,可以做到那种程度吗?
马静媛苦笑了下:“我劝不了他,我只能来和你说这些,我不是为难你,重章,我真的没有逼你和为难你的意思,我不单只是为他好,我,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你想想,你对他的喜欢,他对你的喜欢,能抵过所有流言蜚语吗?你们现在足够强大到不必在意所有人的看法吗?就当是为他好吧,重章,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宽容到能够包容你们的程度,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喜欢他,就不应该陪着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黑。”
重章一直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和马雪明永远在一起的,但清楚是一回事,被人挑明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这个人是十分照顾他的老师,是马雪明的妈妈。
原先那种感激化为了浓稠的愤恨,重章想叫停,想大喊够了,他知道他和马雪明不会有以后的,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重章是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而马雪明从来就不缺爱,不缺钱,只是缺乏一些安全感,总需要不断求证是被好好爱着而已。
把重章替换掉,换个别的什么人去爱马雪明,也是一样,马雪明照样会很开心,或许会更开心。
重章对马雪明而言真的这么重要,到了无可取代的地步吗?——并没有。
重章深知这一点,马静媛也清楚,只是马雪明当局者迷,还把重章当成什么稀世珍宝来爱。
“他爸爸想让马雪明出国留学,”马静媛握住重章的手,“你、你能在那之前和他断了吗?长痛不如短痛,距离一远,时间一长,你们什么都会忘记的。在他出国留学之前,老师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就是、就是在外面注意一些,别、别太亲密,你……”
马静媛哽咽一声,两行清泪滑下,反而塞了张纸巾进重章手里,“老师知道这对你很难,我相信你喜欢他,可、可是老师只有这一个孩子啊,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个会被人当成怪物的同性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好吗?重章,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我真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重章攥紧那张纸巾,扯破了,最终没能拿来擦脸,“我不会耽误他的,我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要耽误他,我,我也想他好好的……”
重章怀揣着“等马雪明哪一天不需要他了”的想法,甜蜜而又忐忑地等待马雪明的厌弃,只要马雪明说一句“不喜欢”了,重章立马收拾东西,滚到马雪明再也看不到的海角天边,永远不会打扰马雪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