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足了一天一夜，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马雪明和重章冒着风雪去学校上晚自习，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重章的鞋子兜了不少雪，进入校门，袜子都湿了。

“今年冬天来得好早，说变天就变天了。”马雪明抖了抖重章的围巾，“我课间来找你，帮你打热水，你要等我啊。”

“等……”重章灌了一口寒风，想拉住他，手背打到羽绒服拉链，指尖只勾住衣摆，从布料上一划而过。

马雪明踩着铃声跑上楼。

重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咚咚咚打起鼓来，持续到上完一节课。

鞋里的雪化了，脚趾头冻成冰块，刺痛，僵硬，湿冷，应该早就习惯，可不知是昂贵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抑或是送外套的人的日日陪伴，重章身体暖洋洋的，反倒不适应这种每年冬天都会有的感觉了。

越安逸，越让重章产生危机感。

每当重章有生活安稳的幸福错觉时，就是不幸降临的预兆。

他认为自己应该划分到很难被幸福垂青的倒霉群体，假使他想得到短暂的幸福，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课间十分钟过去了，他一直没等到马雪明，铃声打响那几秒，他忽而如释重负——和马雪明谈恋爱无疑是幸福且快乐的，那么，应该付出什么代价呢？——他有预感，现在，不幸正在敲门，来找重章索取代价了。

重章上楼，被同学告知，马雪明被叫去政教处还没有回来。

他转身去政教处，穿过长长的连廊，刚靠近办公室的门，就撞见走出来的马雪明，还有——马静媛。

“马老师。”重章停下脚步，讶异地叫了声。

马静媛看了他片刻，硬是挤出个苍白的笑，回了句：“重章长高了不少啊。”

“老师还有事，要先回去了，”马静媛提着包的手攥紧，克制而温和地说，“周六日再来看你们。”

马静媛头也不回地走了，空旷的廊道响起她高跟鞋的声音。

重章扭头看马雪明，他始终侧着脸不说话。等重章走到另一边，让他避无可避，终于露出微红的半边脸来。

“谁打你了？”重章想碰不敢碰，跟着马雪明往外走，“疼吗？”

“马老师打的，没使劲，一点也不疼，”马雪明捂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真不疼，你别看了，回家再说，现在先回去上课吧。”

“等等……”

“让开，死同性恋！”

有人打断重章说话。

听见那三个字的刹那，重章脑子里警声大作，仿佛看见一扇门被打开了，而不幸就在外头等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邱熠和他们擦肩而过，眼神里的厌恶如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下子砸落在重章心头。

“没事，回家再说，你别紧张，”马雪明轻拍了拍重章后背，等僵直的身体放松了些后，他盯着邱熠下楼的背影，眼睛不带转地说，“放学不用等我，你先回去，我回家就和你解释，别乱想了。”

重章被推下了一台阶，闻言紧张地抓住他的手，可马雪明一反常态地立即抽出来，态度跟躲避蛇蝎似的。

重章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在身侧不自然地蜷握成拳头。

脚底的寒意瞬间攀着腿爬了上来，重章的脊椎骨都冻得发麻，天灵盖要被呼啸的寒风掀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仰头看马雪明。

“有监控，”马雪明说，“我不在意，只是怕对你不好。”

那只手缓缓抬起，向重章平摊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纹，注定这只手掌的主人一生坦途，不会经历什么坎坷苦难。

马雪明问：“现在呢，还要牵我的手吗？”

重章看了好一阵他的手掌心，只问：“放学一起回家，好吗？”

“不好，”马雪明放下手，“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要去打邱熠吗？马雪明？”

马雪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下：“你很少叫我全名，这么听着还是你叫得最好听。”

“马雪明！”重章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到，站上了个台阶，小声道，“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好不好？”

“刚才那样叫好听，这种语气叫不行，”马雪明有滋有味地点评，退开了几步，“一起回家？好啊，你这么想，那就一起回家吧。”

他挥了挥手，是个挥退小狗的动作：“我答应你了，你安心回班吧，放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