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一直在进步。
九月底的月考,他考进前三百名。
十月初的小考,他考进前两百名,只是排名并未公布。
十月底的市联考,他已经在校排名四十七。
“嗯……”贺宇舟看着成绩单,努力压住嘴角,做出沉思状,评价说,“还好吧。”
重章闻言趴在桌上,叹道:“我真的尽力了,还好只是前五十,要是前三十名估计进不去。”
越往上都是优生中的优生,重章聪明努力,其他人也不遑多让,绝不是短短几月就能赶超的。
“到第二轮复习就好了。”马雪明罕见地说了句安慰的话,他拍照发给马静媛,余光偷瞄重章。
重章闭着眼,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连日刻苦用功,人清瘦不少,脸似乎都小了一圈。
马雪明在宿舍内打转,虽然装修过,但还是有许多不足,没有暖气,地方狭窄,床太小,书桌不够用,没有保姆做饭打扫卫生。重章要分心这些,还能考进前五十,非常厉害了。
——当然,马雪明在思考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也该做一做应尽的宿舍义务。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宿舍环境太过简陋和艰辛。
“我妈同意搬出去了,她可以帮我们向学校提交申请,”马雪明还在回复马静媛,在重章获得特大进步的事情上,着重强调自己的功劳,“什么时候搬宿舍好呢?”
重章眨了眨眼睛,很缓慢地说:“我……我不用,我已经住习惯了,你搬宿舍那天可以叫我,我能帮你收拾收拾。”
马雪明打字的手一顿,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重章从来没有答应过和他一起搬出去,都是他自己先入为主。
“重章不想和我住啊。”马雪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胸腔凝聚着厚重的乌云,马雪明沉下脸色,压抑且克制地吐气,忍而不发说:“再说吧,申请没这么快通过。”
从那个吻后,他很少再对重章生气,但重章在惹马雪明生气上相当有天赋,他的躲避,他的沉默,他的无条件应允,都显得马雪明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马雪明回到床上,半张脸埋进没有重章气味的枕头里,要把这种难以言说的憋闷的情绪闷死在棉絮之中。
重章比平时更早地结束学习,睡前,他轻轻地对上铺开口:“你走那天,能告诉我吗?我送送你。”
重章有过太多次和人告别的经验,深知人和人的缘分厚不过一张纸,离开这间宿舍,他和马雪明便不会有太多交集,他珍惜这次相聚和好的机会,也看淡日后的再次别离。
谁知马雪明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不会告诉你。”
“哦。”重章把被子拉高,塞到脖子下,堵住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冷风,他没什么大不了地安慰自己,“那好吧,不告诉也没关系。”
小小的床顿时天摇地晃起来,马雪明动静太大,从床上翻身而起,一跃而下,站在重章床头,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明天就搬走!”
“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重章好心提议。
马雪明瞪着他:“那我周六搬!”
“好,”重章点头,觑着马雪明脸色,意会到要夸赞他说,“好呀,周六时间挺好。”
马雪明火冒三丈,转身去了阳台抽烟,把门摔了个震天响。
他在寒风中吞云吐雾,重章在温暖被窝里高枕安眠。
抽完烟回来,重章早就睡熟,人一累,噩梦都不做了,他安静地躺着,睡姿从小到大都算不上太好,手总是会从被子里伸出来。
马雪明蹲下身,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在他的脸上戳了几下,然后静静凝视片刻,心里的痛绵绵密密,最后他轻声说:“你真的好烦呀。”
——
周四晚自习。
马雪明做作业做不下去,想到周六要搬宿舍心情烦躁,想到重章不肯和他出去住更狠得牙痒。
他不愿意和重章分开,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再反悔不可能。
他托腮看着窗外,再反悔,有什么借口反悔呢?说申请没通过?房子没找好?马静媛又不同意了?
望着望着,他突然愣住。
窗正对面的教学楼,有人拉开了窗子,脚踩在窗沿上,纵身跳了下去。
三楼,黑色长发,飘扬的校服衣摆。
“砰”的巨响。
马雪明心头一震,笔在指尖停滞,掉了下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跳楼?”
班里嘈杂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当班老师斥了一声,学生才渐渐安静。
不一会儿,救护车的声音在校外响起,恰逢下课铃打响,老师不准学生下课,班里跟猴儿似的,躁得不行,闹着要出去。
忽然,班里静了一下子。
有人说:“看那里!”
大家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一楼架空层廊道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路过,有几名教师随行。
距离较远,那名女生躺在担架上,看不出摔到什么地方,更看不出是死是活,在拐角快要消失的时候,马雪明看见了从担架上垂下来的手,绵软无力,带着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