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明和重章又一起睡了几日,换了一套床上用品后,他麻溜地滚回自己小窝。
说不好留下阴影还是什么,阴影估计算不上是,但马雪明每每看见重章学习的背影,看他那乌黑柔顺的后脑勺,看见肩胛骨从单薄外衣上突起的痕迹,就是能联想到那天、那个手感,再远些,就是喂药时舔过掌心的湿润和柔软。
真邪门儿。
马雪明在有意识地和重章减少身体接触,教他做题只是很规矩地拖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写一遍过程,接拿东西会避开他的指尖,两人走在一起的距离始终保持一拳,肩膀绝不挨着肩膀。
这个分寸感把控到位,可——
为什么和重章要有分寸感?他又不是女孩子?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呀。
一碰到重章,肌肤相贴的部位会窜起电流,直击心脏,酥酥麻麻,碰不到呢,心也痒痒的,想摸一摸他翘起的头发丝,想把他凌乱的衣领捋平,想双脚和他互相勾缠,还想……剩下的不敢想了。
这种既想要又不想要的感觉,只在马雪明戒烟戒不掉时出现过。
青春期的困惑大多和同龄人分享,马雪明没有别的朋友,更不可能找马静媛解惑,他百思不得其解,上网发帖子问。
评论给他指点迷津,说他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
“这是个男生,”他补充,“我也是男生。”
追评:“哥们儿,你怕不是个同性恋哦!”
马雪明乍看一眼就扔开了手机。
同性恋这个词,班上同学调侃说过,文学作品看见过,新闻偶尔听过,突然离自己这么近,还是安到了自己头上,马雪明无法想象,接受不能。
他是同性恋?怎么可能。
他喜欢重章?怎么……怎么可能!
他思绪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同性恋”三个字排着队,从他左耳进,右耳出,贯穿他的脑细胞。
马雪明下床开灯,拉开椅子,拿出练习册,坐重章旁边写。
他习惯睡觉熄灯,给重章买了个护眼台灯,但按重章这么个学习法,说不好是考进前五十,还是眼睛瞎掉,哪一个先到。
笔在指尖打转,注意力从题目晃悠到了空中,要不以后晚上都陪重章学习?台灯再护眼,摸黑学久了始终伤眼,开着灯睡不着的话干脆陪他学吧。
他思忖着,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不同班,多数还是宿舍见面,一回到宿舍不是忙洗漱就是学习,他睡得比重章早,一天里清醒对着重章的时间都不够四小时。
光这么想,就把自己想委屈了。
那棵委屈的小树苗猛地蹿大,摇摇摆摆,抖落叶子。
马雪明愁死了,叹了口气。
重章头也不抬,问也不问。
马雪明扭过头,目光幽幽地望他,早年间的恨全变成了怨,怨这人不好好学习,否则早就同班了,更怨这人徒留他烦恼,不闻不问。
浓浓的怨念,不妨碍马雪明脑袋开小火车,这么看着,重章无论是侧脸还是正脸都很好看。
他抽过白纸,低头画重章的小人像。
自此很多个晚上,他就这么陪着重章,重章要是问他问题他就解答,不问的话就自己做练习册,不想做了就画重章。
不声张地陪着,到点了熄灯睡觉,各回各的床。
除了重章和马静媛,班上的,学校的,外面的,所有男男女女,马雪明都平等地讨厌着。
同性恋么?他不是。
——
10月中旬,受台风影响,连日阵雨。
新闻报道,10月21日将有台风直接登陆本市。
台风来临前夕,学校早早发布停课通知,组织住宿生在玻璃门窗上贴米字胶带,囤粮备水,架势堪称严阵以待。
可周一早,风平浪静,多日的雨水彻底停了。
太阳猛烈,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沉闷而燥热,毫无台风来临的迹象。
马雪明睡醒,发现重章早早离开宿舍,还给他买了早餐,留言说是去教室学习。
他左等右等,等到了风送雨来,小雨点沙沙作响,远处天际有乌云聚拢。
“你什么时候回来?”马雪明给重章发信息。
隔了二十分钟,重章回复:“我想留在教室,中午不回去了。”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你是饿了吗?需要我给你买午饭吗?”
马雪明气急:“我不饿,不需要,不用管我,学你的吧。”
有心问他带伞没有,想提醒他台风天早点回来,可莫名被那句带不带饭气到,就不能是关心他吗?怎么显得马雪明是个不能自理的笨蛋?
马雪明的闷气从早上生发到现在,越酿越醇厚,从重章离开宿舍却不叫他一起就憋着团火,现在彻底爆发,他狠狠摔了笔,拿过伞出门。
在门口被宿管老师拦住,说是台风正在登陆,现在变天了,安全起见,不准外出。